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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6章 暖香
    谢云归离去后,书房里那点似有若无的暖意并未立刻消散。沈青崖批阅了几份文书,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掠过案头那个樟木匣子。紫檀笔温润的触感、歙砚清冷的石质,还有那句朴素的“笔底波澜,砚田丰稔”,像几缕极细的丝线,缠绕在心头,让这个原本寻常的、甚至有些疲于应付的“千秋之日”,有了些不一样的质地。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向晚,宫宴在即。

    茯苓领着侍女进来为她更衣。那身新裁的“雨过天青”软烟罗罩衫轻薄如雾,颜色澄澈,行动间光华流转,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清冷。长发绾成慵懒的坠马髻,只簪了那支指定的白玉嵌碧玺长簪,素净中透出天家贵气。

    “殿下今日这身,真真是‘清水出芙蓉’。”茯苓一边为她整理袖口,一边由衷赞叹,“谢侍郎挑料子的眼光倒是极好。”

    沈青崖对着镜中的自己,未置可否。目光落在镜旁妆台上一个巴掌大的剔红漆盒上,那是午后皇后宫中送来的生辰贺礼之一,里面是一整套新贡的南洋香料,据说调制出的香膏馥郁持久。

    她素日不喜浓香,宫中御制的那些龙涎、沉水香气韵虽佳,但总带着一股程式化的“贵气”,闻久了便觉沉闷。她更喜欢清冽些的气息,比如雪后松针,或是陈年墨锭的松烟味,甚至……那日谢云归袖中隐约传来的、混合着药草与干净皂角的清苦气息。

    脑中莫名闪过那支紫檀笔,笔杆上浅雕的玉兰。玉兰香气清幽,初春开放,于料峭寒风中带来第一缕暖香……

    “把那盒香料拿来。”她忽然道。

    茯苓依言取来漆盒打开,里面是十数个精巧的琉璃小瓶,贴着“蔷薇露”、“苏合油”、“茉莉浸”、“龙脑香”等标签,琳琅满目。

    沈青崖指尖在那些小瓶上逡巡,最后停在一个标注着“古法梅花香脂”的琉璃瓶上。瓶身透出里面膏体细腻的淡粉色。她拔开小巧的玉塞,一股清冷幽邃、带着丝丝甜润的梅香便飘散出来,不似一般花香甜腻,反倒有几分冰雪的凛冽感,尾调却蕴着暖意。

    这香气……竟有几分意思。

    她用小银匙挑出一点香脂,置于掌心温热,那梅香便愈发明显,冷中带暖,清冽又缠绵。

    “用这个吧。”她将香脂递给茯苓,“少用些,点在耳后与腕间即可。”

    茯苓有些讶异,殿下向来不用这些。但她什么也没问,只依言细心为沈青崖点上。

    清冷的梅香丝丝缕缕萦绕开来,与她身上“雨过天青”的料子、清雅的装扮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仿佛她整个人就是从一幅雪中寒梅图里走出来的。

    准备停当,正要起身赴宴,书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墨泉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在廊下响起:“茯苓姑娘,烦请通禀殿下,谢大人有急事求见!”

    沈青崖眉头微蹙。谢云归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能有何等急事,让他不顾宫宴在即,再次折返?

    “让他进来。”她重新坐回椅中。

    谢云归几乎是随着话音快步而入。他脸色比离开时苍白了些,气息微促,额角似有薄汗,眼中带着罕见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甚至连氅衣都未来得及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殿下恕罪。”他匆匆一礼,语速极快,“云归方才回府途中,接到北境暗线传来的紧急密报,不敢耽搁。”

    北境?沈青崖神色一凛:“说。”

    “是。”谢云归从怀中取出一枚细小蜡丸,捏碎后展开一张纸条,声音压低,“线报称,三日前,也就是腊月廿四,草原‘黑石部’残余势力,联合西边来的几个不明身份的匠人,趁年关守备松懈,突袭了我们在北境秘密设置的、用于拆解研究信王火器的临时工坊。”

    沈青崖眸光骤冷:“结果如何?可有人伤亡?图纸与部件是否丢失?”

    “对方目标明确,行动迅猛。守卫猝不及防,有七人受伤,其中两人重伤。所幸,最核心的图纸与部分关键部件,因存放隐秘,未被发现。但……”谢云归顿了顿,声音更沉,“工坊内已拆解大半的几件火器原型,以及一批用于试验的特殊物料,被对方夺走。更麻烦的是,他们撤离时,有意在现场留下了……信王世子的一枚私印。”

    “私印?”沈青崖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想嫁祸?还是故布疑阵?”

    “目前尚不明朗。但此举无疑是想将水搅浑,暗示信王余孽未清,甚至可能与外部仍有勾结,从而转移朝廷视线,为他们自己争取时间。”谢云归快速分析,“线报还说,袭击者中有人身手路数极为怪异,不似中原武林,也不像草原鞑靼,倒有些像……更西边那些传闻中的‘影行者’。”

    影行者?沈青崖对这个称呼略有耳闻,据说是西域某些隐秘部族培养的刺客与探子,行事诡秘,擅长潜伏与破坏。若真是他们介入,事情就更为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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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驻军反应如何?可有追击?”

    “事发后,当地驻军已封锁相关区域,并派出精骑追击。但对方显然早有接应,且熟悉地形,目前……尚未有擒获消息传回。”谢云归眉头紧锁,“殿下,此事非同小可。那些被夺走的火器部件与物料,若落入有心人之手,即便无法完全复原,也可能推演出关键工艺。且‘黑石部’残余与西边势力勾连如此之深,动作如此之快,恐怕……所图非小。”

    沈青崖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窗外的雪光映着她冷凝的侧脸,那抹清幽的梅香似乎也染上了肃杀之气。

    信王虽倒,余毒未清。北境这根弦,从未真正松弛过。如今看来,暗处的敌人比预想的更狡猾,也更危险。

    “此事还有何人知晓?”她问。

    “密报直接送至云归手中,按殿下先前吩咐的紧急渠道。北境驻军方面,只知有匪徒袭击工坊,夺走部分废弃军械,尚不知晓‘影行者’与世子私印的细节。”谢云归答,“云归接到消息后,立刻前来禀报,未敢延误。”

    沈青崖点了点头。谢云归在这类事情上的分寸感总是把握得极好。

    “你做得对。”她缓缓道,“此事暂不宜声张,尤其不能让人将袭击与信王世子私印直接联系起来,以免打草惊蛇,或引起不必要的朝堂震动。”

    “那……殿下,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加强北境沿线防备?或是……暗中加派人手,追查‘黑石部’残余与西边匠人的下落?”谢云归问。

    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愈加密集的飞雪。宫宴的丝竹声隐约从远处传来,与眼前这肃杀的消息形成讽刺的对比。

    “北境防备自然要加强,但不可大张旗鼓,以免引发恐慌,也给对手以提示。”她思忖着,声音冷静,“至于追查……对方既然敢留下信王世子的私印,要么是愚蠢,要么就是有恃无恐,或许正希望我们顺着这条线去查,从而落入另一个陷阱。”

    她转过身,看向谢云归:“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他们的真正目的。袭击工坊,夺走半成品,是单纯为了获取火器技术?还是另有图谋?留下世子私印,是想嫁祸挑拨,还是另有深意?‘影行者’的出现,又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眸色更深:“谢云归,你手中可还有能深入草原,甚至接触西边势力的可靠人手?”

    谢云归迎上她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有。但需要时间调动,且风险极高。”

    “去做。”沈青崖语气斩钉截铁,“不惜代价,查明‘黑石部’残余与西边势力的真正动向和意图。北境那边,本宫会密令可靠之人,以巡查边贸、整顿军械库为由,暗中加强戒备与调查。至于信王世子……”她冷笑一声,“他人在诏狱,私印却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袭击现场。无论他是真有余党在外活动,还是被人利用构陷,他这个年,都别想好过了。”

    她的安排清晰果断,瞬间将纷乱的线索理出了头绪。谢云归心中一定,躬身道:“云归明白,这就去安排。”

    “且慢。”沈青崖叫住他,目光落在他肩头未化的雪粒和略显苍白的脸上,“此事虽急,却也不在这一时半刻。你脸色不好,是旧伤未愈,还是……”

    谢云归下意识想否认,但对上她洞悉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声道:“无妨,只是方才走得急了些。伤已无碍。”

    沈青崖看了他片刻,没再追问,只道:“宫宴你不必去了。北境之事要紧,你即刻回府,妥善安排。若有任何进展,随时来报。”她顿了顿,补充道,“小心行事,莫要逞强。”

    最后一句,语气平淡,却让谢云归心头微微一颤。他抬眼看她,暖阁灯光下,她一身雨过天青,清冷如仙,耳畔腕间那清幽的梅香似有若无地飘来,与她此刻冷静肃杀的神情形成一种奇异又迷人的反差。

    “是。云归……领命。”他低声应道,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去。这一次,他的步伐依旧匆忙,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稳的力量。

    书房内重归寂静。

    沈青崖独立窗前,指尖捻着一片不知何时飘落在窗棂上的雪花,看着它在温热的皮肤上迅速融化。

    北境的风雪,似乎比京城的更冷,也更急。

    但好在,她并非独行。

    身后案头,那支紫檀玉兰笔静静躺在打开的匣中,仿佛在无声诉说着“笔底波澜”。

    而此刻,真正的“波澜”,已在千里之外掀起。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清冷的梅香与冰雪的气息一同涌入肺腑。

    “茯苓,”她转身,语气已恢复平日的从容,“更衣,赴宴。”

    宫宴之上,她依旧是那个仪态万方、无可挑剔的长公主。只是无人知晓,在她清冷眉眼之下,在那一缕幽微的寒梅冷香之中,正运筹着一场关乎北境安宁、也关乎他与她未来棋局的、新的风波。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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