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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8章 错频
    谢云归送来的那对“乌星”,被沈青崖放在了书房最顺手的多宝格暗格里。没有束之高阁,亦未随身携带,只是在她需要独自处理某些敏感文书或饮下来路不明的茶水前,会自然而然地取用。它成了一件称手、安心的工具,就像她库房里那些特制的笔墨纸砚,或是暗卫们腰间不起眼的佩刀。

    它的存在,安静地印证着谢云归那份“错频”的关心——不涉风月,不论情愫,只是基于现实危险评估后,提供的、最硬核的“解决方案”。沈青崖对此接受良好,甚至觉得比收到一匣子珠宝或一阕酸诗要舒心得多。

    腊月廿八,年关更近。宫中琐事、府中庶务、北境暗涌、江南疑踪……诸般事务交织,沈青崖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这日午后,好不容易在书房偷得片刻闲暇,她正倚在窗边矮榻上,就着难得露脸的冬日暖阳,翻看一本新得的、关于西域地理风物的杂记,权当换换脑子。

    茯苓轻手轻脚进来,面带难色,低声道:“殿下,承恩侯夫人递了帖子,说听闻殿下前些日子微恙,特携了些上好的血燕和野山参来探望,此刻正在花厅等候。”

    承恩侯夫人?沈青崖在脑中过了一遍。那是先帝一位太妃的娘家侄媳,算起来是远得不能再远的姻亲,平日里并无甚往来。此刻借着由头凑上来,无非是年关节下,想走走动,攀攀交情,或是家中子侄有了什么想头。

    若是往常,沈青崖多半会寻个由头推了,或是让茯苓出面打发了便是。但今日不知是那冬日暖阳过于熨帖,还是连日紧绷的心神确实需要一点无关紧要的“杂音”来调剂,她竟起了几分兴致。

    “请去暖阁吧,上好茶。”她合上手中的杂记,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家常的月白襦裙,外罩了件浅杏色绣缠枝梅的比甲,发髻也只松松绾着,簪了支素银簪子,便往暖阁去了。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暖,博山炉里逸出清雅的梨花香。承恩侯夫人是个四十许的妇人,保养得宜,穿着簇新的绛紫色缠枝莲纹缎面袄子,头上珠翠环绕,见沈青崖进来,忙不迭起身行礼,笑容殷切得几乎要溢出脸颊。

    “殿下金安!妾身听闻殿下前些日子凤体欠安,心中甚是挂念,特备了些微薄之物前来探望,还望殿下莫要嫌弃。”说着,便让身后跟着的丫鬟奉上两个描金红漆的礼盒。

    沈青崖淡淡颔首,受了礼,示意茯苓收下,请她落座。

    寒暄不过三两句,承恩侯夫人便按捺不住,将话题引向了自家那个“不成器”的、今年刚中了举人的小儿子身上。言辞间满是为人母的骄傲与含蓄的炫耀,又不着痕迹地打听着朝中近日可有适合年轻人的空缺,或是今年春闱主考的风向。

    沈青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杯盖子,心思却飘到了谢云归身上。若是他在场,会如何应对这种场面?大概会温文尔雅地附和几句,然后滴水不漏地将话题引开,或是给出一些听起来有益、实则毫无实质内容的“建议”吧。那是他熟悉的、属于这个时代规则内的社交语言。

    而她,只觉得……有点吵,也有点无聊。

    正神游间,承恩侯夫人话锋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亲热与试探:“殿下如今凤体康健,真是社稷之福。只是……殿下常年辛劳,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体贴照料,终究是让人放心不下。妾身斗胆说句僭越的话,这女子啊,无论身份如何尊贵,终究还是要有个归宿,才算圆满。不知殿下……心中可有过思量?”

    来了。沈青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才是今日探访的“正题”吧。借着关心之名,行试探甚至保媒拉纤之实。大约是在她这里为自家子侄寻前程的路子走不通,便转而想探听她的“婚事”,若能牵上线,便是天大的富贵与倚仗。

    若是别的闺阁女子,听到这般直白的“归宿”论调,只怕要羞红了脸,或心生期盼,或愠怒不语。但沈青崖只觉得……荒谬。仿佛在听一个来自遥远异域的、完全无法理解的神话故事。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承恩侯夫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夫人多虑了。本宫身为皇女,受天下奉养,自当以社稷为重。至于‘归宿’……”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弧度,“本宫自己,便是自己的归宿。”

    承恩侯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在她,以及这世间绝大多数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子终究是要依附于男子、依附于家庭的。“自己便是自己的归宿”?这简直……离经叛道,闻所未闻!

    “殿、殿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那双清冷平静的眼眸注视下,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暖阁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恰在此时,茯苓在门外禀报:“殿下,谢侍郎求见,说是有北境事务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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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崖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只道:“请谢侍郎稍候。”然后转向承恩侯夫人,语气依旧平淡,“夫人好意,本宫心领了。只是公务繁忙,不便久陪。茯苓,送夫人。”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承恩侯夫人脸色红白交错,终究不敢多言,讪讪起身告退。

    待暖阁内重归清净,沈青崖才道:“让他进来吧。”

    谢云归步入暖阁时,身上还带着屋外清冷的空气。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常服,衬得人愈发清瘦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显是连日奔波所致。他行礼时,目光极快地从沈青崖略显闲适的装扮上掠过,又迅速垂眸。

    “可是北境有消息了?”沈青崖直接问道,示意他坐下说话。

    “是。”谢云归在下方椅子上坐了,脊背挺直,双手规整地置于膝上,“我们派往草原的人,已初步传回消息。‘黑石部’残部确与西边匠人有联系,但其内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对于是否继续涉足火器之事,颇有分歧。至于那枚信王世子私印的来历,目前尚无头绪,但可以确定,非世子本人近期流出。”

    他汇报得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完全是工作汇报的模式。沈青崖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细节,两人一来一往,效率极高。暖阁内只剩下他们冷静分析局势的声音,与方才同承恩侯夫人那番鸡同鸭讲的对话,形成了鲜明对比。

    正事谈完,暖阁内有一瞬的安静。炉火噼啪,梨花香袅袅。

    谢云归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方才……云归在廊下,似乎听到暖阁内有女客?”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触及什么忌讳。

    沈青崖瞥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好笑。他这谨慎探究的模样,倒像是那些生怕妻子与外人多说了几句话的……嗯,传统夫君。

    “是承恩侯夫人,来送些年礼。”她随口道,并不打算多说。

    谢云归“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年关将近,各家走动是常事。只是……殿下身份特殊,难免有人存了别样心思。殿下……还需多加留意。”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提醒她注意那些借着年节攀附、甚至打她婚事主意的人。

    沈青崖看着他这副明明想提醒、又怕越界、只能拐弯抹角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这大概就是他所能表达的、最接近“关怀”甚至“醋意”的方式了——不是直白地说“我不喜欢别人接近你”,而是从“安全”、“规矩”、“身份”的角度来迂回提醒。

    “谢侍郎觉得,本宫该如何‘留意’?”她起了点捉弄的心思,故意问道。

    谢云归显然没料到她会反问,怔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殿下聪慧,自有决断。云归只是觉得……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些许闲杂人等的聒噪,不必入耳,更不必……费心应对。”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硬。

    沈青崖听懂了。他的“非常之事”,大概是指该冷脸就冷脸,该逐客就逐客,不必讲究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这倒很符合他一贯的、解决问题导向的思维。

    “谢侍郎说得是。”她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方才承恩侯夫人倒是提醒了本宫一事。”

    谢云归立刻抬眼,眼神里带上一丝警觉:“何事?”

    沈青崖看着他瞬间绷紧的神经,心下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她说,女子终究需有个‘归宿’,方算圆满。”她刻意停顿,观察着他的反应。

    果然,谢云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眉头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起清晰的怒意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荒谬!”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抬高了些,带着压抑的怒气,“殿下乃天潢贵胄,心怀天下,岂是那些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归宿’之说,简直是……愚不可及!”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激动,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下来,但眼神依旧锐利,“殿下切莫将这些无稽之谈放在心上。”

    沈青崖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立刻将“归宿论”踩进泥里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疏离淡漠的笑,而是真正感到有趣、甚至有些开怀的笑声。清越的笑声在安静的暖阁里回荡,让谢云归彻底愣住了,有些无措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何发笑。

    “谢云归啊谢云归,”沈青崖笑了一会儿,才慢慢止住,眼中还残留着笑意,看着他,“你可知道,你方才那番话,若让外人听了去,只怕要骂你‘大逆不道’,竟敢藐视世间女子的‘正道’。”

    谢云归抿了抿唇,眼神依旧固执:“云归只知,殿下便是殿下。殿下所行之路,所思所想,岂是那些庸碌之人可以妄加揣测、套以俗规的?”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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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此刻的神情,与那日白苹洲湖畔说“云归此生所求,唯殿下安康喜乐,得偿所愿”时,如出一辙。那是将他自己的全部认知与价值观,都无条件地、甚至有些盲目地,贴合到了她的轨道上。

    她忽然明白了他们之间那种“隔着一个世界”的笑点究竟何在。

    别人谈恋爱:花前月下,你侬我侬,讨论诗词歌赋,担忧父母之命,规划未来小家。

    他俩:一个在考虑北境国防与火器技术泄露风险,一个在琢磨如何高效铲除潜在威胁并顺便进行“硬核关怀”;一个被催婚时觉得“我自己就是归宿”天经地义,另一个听闻“归宿论”则如临大敌,认为那是侮辱了他心中“心怀天下”的殿下的智商与格局。

    频道完全错开,却诡异地……能对上暗号。

    她不需要他理解什么是“现代独立女性”,他只需要知道,她沈青崖要走的路,与世间对女子的那套期待毫不相干,而他,愿意并且正在用他的方式,为她清扫这条路上的障碍,哪怕他的清扫方式,在她看来有时过于“传统”甚至笨拙。

    “罢了。”沈青崖最终摇了摇头,挥散了那点捉弄的心思,“不过闲人闲语,本宫从未放在心上。你也无需动气。”她端起已微凉的茶,饮了一口,“北境之事,继续盯紧。江南那边,若有新消息,即刻来报。”

    话题又被拉回了正事轨道。谢云归明显松了口气,立刻恢复了恭谨冷静的模样,躬身应道:“是。云归明白。”

    他又汇报了几件琐碎的安排,便告退了。

    暖阁里再次剩下沈青崖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清冷的空气涌入,冲淡了暖阁内过于温暖的梨花香。

    望着庭院中覆雪的石径,她想起谢云归方才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唇角又忍不住弯了弯。

    是啊,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世界。

    但有时候,这种“错频”,反倒比那些表面上的“情投意合”,更真实,也……更有趣。

    至少,她知道,在这条注定孤独、也注定与众不同的路上,有一个人,正用他全然“错频”却竭尽全力的方式,试图与她并肩而行。

    哪怕他递来的不是玫瑰,而是“乌星”;哪怕他的关怀不是说“多喝热水”,而是提醒她“注意安全,清理聒噪”。

    但这或许,正是专属于她沈青崖的,独一无二的“相处”。

    荒诞,硬核,却莫名地……让她觉得,还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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