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静静地落,时间在相拥的静谧中流淌,却并不令人难熬。沈青崖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见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和自己胸腔里那同样渐渐和缓的节拍。最初的剧烈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温存的、带着些许倦怠的宁静。
“你的手好冰。”谢云归忽然低声说。他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一只手,轻轻握住她方才替他拢紧裘氅后、自然垂落身侧的手。她的指尖确实冰凉,在黑暗中,他用自己的手掌,缓缓地、仔细地包裹住,然后轻轻揉搓着,试图将那份温热渡过去。
沈青崖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薄茧,摩擦着她的手背和指尖,带来细微的痒意和清晰的暖流。
“方才走得急,忘了捧手炉。”她实话实说,声音里透出一丝难得的、近乎慵懒的随意。
“下回……”谢云归话到嘴边,又顿住了。下回?下回她若还想夤夜独自来这僻静处,他难道还能次次都提前备好手炉等着不成?这念头既让他心头发紧,又滋生出一丝隐秘的、不合时宜的妄想。他抿了抿唇,改口道,“殿下素日畏寒,宫中地龙虽暖,但像这般夜深人静时,门窗缝隙难免有寒气渗入。殿下寝殿窗棂的绵纸,可都糊得严实?若是旧了,该让内府及时更换才是。”
这话絮叨得近乎婆妈,全然不似平日里那个言简意赅、只谈正事的谢修撰。他自己说完,似乎也觉出了不妥,耳根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沈青崖却听得微微一怔,随即,一种奇异的暖流,从被他焐热的手心,悄悄蔓延到心尖。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母妃还在时,也会在冬日夜里,一边替她掖被角,一边这般细细叮嘱些穿衣吃饭的琐事。后来,就再也没有人对她说这些了。
“嗯,知道了。”她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嘲笑他的啰嗦,反而将被他焐热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反握住了他的几根手指,“你的手倒是暖和。”
“许是……方才走得急,气血活络了些。”谢云归解释道,感受着她指尖那点微弱的回握力道,心头那点窘迫立刻被一股更大的暖意取代。他犹豫了一下,拇指轻轻抚过她手背上细腻的皮肤,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痕,“殿下这手……”
“小时候学琴,被琴弦崩的。”沈青崖随口道,并不在意,“那时年纪小,手上没力气,调弦时没按住。”
谢云归的指尖在那道几乎感觉不到的痕迹上停留了片刻。“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早忘了。”沈青崖道,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当时是哭了的。被母妃说娇气。”
谢云归想象着那个因为琴弦崩了手而掉金豆子的小小女孩,心头微软,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殿下琴艺精湛,想来后来是下了苦功的。”
“也说不上苦功,”沈青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回忆的恍惚,“只是后来觉得,琴音比人言可信。喜怒哀乐,皆在弦上,做不得假。”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殿下抚琴时,云归总觉得……殿下离得很远。像在云端,又像在另一个世界。”他顿了顿,鼓足勇气般,“那日雪夜宫宴,殿下抚《幽兰》……云归其实没听懂多少琴理,只是觉得……心里很静,又有点……难过。”
沈青崖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更没想到他会用“难过”来形容听她琴音的感受。她微微偏头,脸颊蹭到了他披风的布料。“为何难过?”
“……说不清。”谢云归诚实道,将她微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就是觉得,殿下好像……很孤单。那琴声太清,太冷,像是……一个人走在很大的雪地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这个比喻让沈青崖心弦一震。她从未对人说过,抚琴时,尤其是独自抚琴时,她常有这种感觉。仿佛灵魂抽离了躯壳,悬浮在一个空旷寂寥的所在,脚下是万丈红尘,却触之不及。
“……你倒是会想。”她最终只是轻声道,语气里辨不出情绪。
“是云归妄言了。”谢云归立刻道,带着习惯性的小心。
“没有。”沈青崖打断他,“你说得……或许不错。”她叹了口气,那气息温热,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有时候,是觉得挺没意思的。宫里每年春日都办赏花宴,那些花年年开着差不多的模样,人也说着差不多的话。江南进贡的鲥鱼,漕运总督每年都写折子说如何不易,味道其实也就那样。连宫里司制监新出的点心花样,翻来覆去,也无非是那些甜腻腻的套路……”
她难得说起这些琐碎的、带着个人情绪的抱怨,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卸下防备后的淡淡倦怠与鲜活。
谢云归静静地听着,仿佛在聆听世间最珍贵的秘语。他能想象出她说这些时的神情——微蹙着眉,带着点不耐烦,又有些无可奈何的真实。这比他见过的任何模样的长公主,都要动人。
“那……殿下喜欢什么?”他忍不住问,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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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想了想。“喜欢雪。”她道,“干净的雪。像今晚这样的。也喜欢雨后的竹林,空气里有股清冽的香味。还喜欢……嗯,城西‘张记’的豆沙包,刚出炉的,热乎乎,甜而不腻,比宫里的好吃。”
谢云归失笑,胸腔传来低低的震动。“张记豆沙包……云归记下了。”他认真道,仿佛在记一件顶重要的公务。
“记下做什么?”沈青崖瞥他一眼,虽然黑暗中看不太清。
“……万一,以后有机会,可以给殿下带。”谢云归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
沈青崖没有接这话,只是将脸又往他怀里埋了埋,嗅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谢云归。”
“嗯?”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她忽然问。不是熏香,也不是脂粉,是一种很特别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谢云归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抬起手臂嗅了嗅自己袖口。“大概是……松烟墨和皂角的味道?偶尔会用些提神的草药香囊,但今日未曾佩戴。”他顿了顿,“殿下……不喜?”
“没有。”沈青崖道,声音有些闷,“挺好闻的。”比宫里那些浓烈精致的熏香,更让人舒服。
谢云归的心,因为她这句“挺好闻的”,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酥酥麻麻,泛起一层层欢喜的涟漪。他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将她更紧、更珍惜地拥住。
雪似乎小了些,敲打窗纸的声音变得稀疏。
“殿下,”谢云归犹豫着,再次开口,“江州……虽远,但水路便利。若殿下……若殿下有何想吃的、或是想看的江南风物,云归可以……”
“谢云归。”沈青崖再次打断他,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是在暗示,要给我当采买和信使吗?”
谢云归耳根更热了,好在黑暗中她看不见。“云归……不敢。”他低声道,却并无多少惶恐,反而有种心思被戳破的赧然。
“量你也不敢。”沈青崖轻哼一声,却并无责怪之意。她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他,“不过……若真看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或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民间轶闻,写封信回来,倒也无妨。”
这已是极大的允诺和亲近了。
谢云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狂喜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是!”他应得极快,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云归一定……留心搜集,及时禀报殿下。”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似乎有些困倦了。接连几日的劳心,加上今夜情绪的剧烈起伏,此刻在这温暖安心的怀抱里,困意悄然袭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渐渐沉重。
谢云归敏锐地察觉到了。“殿下困了?”他低声问。
“……有一点。”沈青崖含糊道,强撑着精神,“你……也该回去了。明日……还要早朝。”
“云归送殿下回宫。”谢云归立刻道,语气不容置疑。
沈青崖没有反对。她确实有些懒得动了。
谢云归小心翼翼地将她扶稳,然后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玄色披风,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裘氅之外,仔细系好。“夜深雪滑,殿下仔细脚下。”
他率先推开门,清冷的雪气和更暗的夜色涌入。他回头,向她伸出手。
沈青崖看着那只在昏暗雪光中伸向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微微顿了顿,然后,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他的手温暖有力,稳稳地握住她,牵引着她,一步步走出漱玉轩,走入那片寂静无声的、银装素裹的宫廷夜色里。
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依偎靠近的足迹,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温柔覆盖。
一路无言,唯有交握的双手,传递着彼此掌心的温度,和心底那片无需言说、却悄然滋生的、温存而真实的暖意。
直到将她送至寝殿附近的廊下,谢云归才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恭谨垂首。“殿下早些安歇,云归告退。”
沈青崖站在阶上,回身看他。雪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和挺拔的身影。
“谢云归。”她忽然道。
“殿下?”他抬眸。
“路上小心。”她说出了他昨夜未能说完的话。
谢云归眸光瞬间亮如星子,他深深一揖:“是。殿下……也请保重凤体。”
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入风雪之中,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沈青崖站在廊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紧了紧身上带着他气息的披风,转身推开了寝殿的门。
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好。
她却觉得,方才雪地里那一程,被他牵着手走过的路,似乎……更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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