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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6章 双标
    她从暖阁出来时,廊下那只鹦哥儿正在打盹。

    茯苓不知何时搬来一张矮几,搁着新沏的茶和一碟云片糕。她没碰,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廊外那株梅。

    梅谢尽了。枝头是新发的、嫩绿的叶芽。

    她手里攥着那朵枯梅。

    花瓣的边缘已经碎了一些,她不敢再握太紧,只是松松地拢在掌心,像拢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蝶。

    她其实想找个地方把它收起来。

    可是收在哪里呢?

    书里?怕压坏了。

    妆奁里?怕和那些玉簪钗环放在一起,它觉得自己不像它们那样贵重。

    匣子里?怕落了锁,就再也不会打开。

    ——她攥了一夜。

    没舍得放。

    ——

    谢云归从暖阁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立在廊下,背对着他,鬓边那缕碎发被夜风拂得轻轻飘动。

    他走近。

    她没有回头。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问她在想什么。

    只是从她掌心,把那朵枯梅轻轻取过来。

    他的动作很轻,像从一只受惊的鸟翅下取走一片羽毛。

    她没有拦。

    他低下头,从腰间解下那枚从不离身的墨玉棋子。

    棋子上系着一条极细的、旧得发白的绦绳。

    他把绦绳解开。

    将那朵枯梅的枝梗,穿过绦绳的结。

    然后重新系回腰间。

    枯梅贴着他心口的位置。

    和那枚焐了十七年的墨玉棋子,并排。

    ——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看着他做这些。

    看着他把那朵她攥了一夜、不知该放去哪里的枯梅,就这样收进自己贴身的、从不假手于人的位置。

    她忽然想:

    他为什么从来不问?

    不问“殿下可以把这个送给云归吗”。

    不问“殿下舍得吗”。

    不问“云归收下了,殿下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只是收下。

    像那是他本就应该收下的东西。

    像那是他的。

    ——

    她跟着他走回暖阁。

    茶是新沏的,烫着她的指尖。

    她望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望着那一片正缓缓舒展开的旗枪。

    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从来不问。”

    他放下笔,看她。

    她垂下眼帘。

    “不问本宫给你什么,是想要你回报什么。”

    “不问本宫收下你的东西,是打算还你什么。”

    “不问本宫待你与待旁人不同,是图你什么。”

    她顿了顿。

    “你从来不问。”

    他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

    “……因为云归知道。”

    她抬起眼。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被茶汤热气氤氲得有些模糊的眉眼。

    他轻轻说。

    “殿下给云归什么,都是殿下想给的。”

    “殿下不必图云归什么。”

    “云归收下,是因为那是殿下给的。”

    “不是因为它值什么。”

    ——

    她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他眼底那片笃定的、澄澈的、没有一丝犹疑的光。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自嘲。

    “可是本宫——”

    她顿了顿。

    “……本宫忍不住。”

    他等着。

    她垂下眼帘。

    “本宫收下你的那朵枯梅。”

    “本宫第一反应,不是‘好看’。”

    “不是‘他竟带回来了’。”

    “是——”

    她抿了抿唇。

    “……是‘本宫拿什么还’。”

    她没有看他。

    声音越来越轻。

    “你送本宫那卷《雪溪独钓图》。”

    “本宫第一反应,不是‘他记得本宫喜欢林泉散人’。”

    “是‘这份礼太重了’、‘本宫该回什么’、‘是不是该邀他用一顿膳’。”

    “你从北境回来,把那朵枯梅放进本宫掌心。”

    “本宫第一反应,不是‘他把它贴在心口、从两千七百里外带回来了’。”

    “是‘本宫欠他一个人情’。”

    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本宫把自己活成账房,太多年了。”

    “改不过来。”

    ——

    他看着她。

    看着她垂下的长睫,看着她抿紧的唇,看着她搁在盏边、微微蜷起的指尖。

    他轻轻开口。

    “殿下。”

    她没抬头。

    他看着她的发顶,看着那支白玉簪簪头那道极细的、泪痕似的沁色。

    他轻轻说。

    “殿下把云归的那朵枯梅,收进哪里了?”

    她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过去。

    不是去握她的手。

    是轻轻覆在她搁在盏边的那只手上。

    掌心贴着手背。

    “殿下收进这里了。”他说。

    她微微一颤。

    “殿下攥了一夜。”

    “没有放。”

    “不敢压,不敢收,不敢让它和那些玉簪钗环放在一起。”

    “怕它觉得自己不像它们那样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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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很轻。

    “殿下不是怕欠云归。”

    “殿下是怕——云归给的,殿下还不起。”

    “怕还不起,就不敢收。”

    “怕收了,就欠一辈子。”

    他顿了顿。

    “……怕欠一辈子,就再也分不清了。”

    她抬起眼。

    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因茶汤热气而微微湿润的眼睫。

    他轻轻弯起唇角。

    “殿下。”他说。

    “云归从来没有要殿下还过。”

    “云归只要殿下收。”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没有一丝责备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她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坦然地收下别人的好,不急着还,不觉得亏欠?

    她以为那是因为他们幸运。

    生在不需自保的人家,长在不必算计的年岁。

    有人教过他们——收下,也是好的。

    她没有人教。

    她只学会了“还”。

    还清了,账就平了。

    账平了,人就可以走了。

    ——她以为自己是对的。

    此刻她忽然想。

    如果有一天,有人给她一样东西。

    一样她永远还不起的东西。

    她该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然后她遇见了他。

    他把那朵枯梅放进她掌心。

    没有说“这是送殿下的”,没有说“殿下喜欢吗”,没有说“云归想求殿下一件事”。

    他只是放进来。

    然后系在自己腰间。

    ——他替她还了。

    不是还给他自己。

    是还给她。

    把那朵她不敢收的、不知该放去哪里的、怕自己还不起的枯梅——

    收进他自己贴心的位置。

    然后告诉她:

    你收下了。

    这就够了。

    ——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

    眼眶有一点烫。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头那片已经被她的泪浸过许多次的衣料里。

    她闷闷地开口。

    “……本宫这样,是不是很双标。”

    他轻轻“嗯”了一声。

    尾音是上扬的。

    像在问:殿下说云归双标?

    她在他肩头蹭了一下。

    “本宫对自己,用交换思维。”

    “算每一份人情,记每一笔亏欠,怕自己收下了还不起。”

    “本宫对你……”

    她没有说完。

    他替她说了。

    “……殿下对云归,只用本能。”

    她在他肩头轻轻僵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埋得更深。

    “你明明知道。”她闷闷地说。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本宫。”

    他想了想。

    “因为殿下会恼。”

    她没有说话。

    他轻轻笑了一下。

    “殿下恼了,就会说‘本宫没有’。”

    “然后躲云归三日。”

    “然后云归要寻新的由头,去暖阁外头站着。”

    “站久了,殿下就会心软。”

    “心软了,就会让云归进来。”

    他顿了顿。

    “进来之后,殿下又不说话。”

    “云归只好给殿下煮茶。”

    “茶煮好了,殿下就会原谅云归。”

    她在他肩头,闷闷地笑了一声。

    “……本宫哪有那么难哄。”

    他想了想。

    “有。”

    她抬起头。

    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抹狡黠的、藏不住的笑意。

    她轻轻哼了一声。

    “……你给本宫等着。”

    他笑着。

    “云归等着。”

    ——

    窗外,夜色不知何时已经褪尽。

    晨光从梅枝间漏下来,落在廊下那碟未动的云片糕上,落在矮几上那盏凉透的茶里。

    她靠在他肩头。

    没有动。

    他也一动不动。

    她忽然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你方才说,云归从来没有要殿下还过。”

    他等着。

    她顿了顿。

    “……那本宫以后,也不还你了。”

    他微微一怔。

    她把脸埋回他肩头。

    声音闷闷的,轻得像一声叹息。

    “本宫从前,只敢收还得起的东西。”

    “还得起的,本宫收。”

    “还不起的,本宫躲。”

    “躲了二十六年。”

    她顿了顿。

    “……躲不动了。”

    他轻轻收拢手臂。

    她把脸又埋深了一寸。

    “你给本宫的那些。”

    “那块枯梅,那盏温度刚好的茶,那些从北境寄回来的信——”

    “还有你。”

    她顿了顿。

    “……本宫都收下了。”

    她的声音很轻。

    “不还了。”

    ——

    他闭上眼睛。

    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他没有说话。

    他在想——

    她说“不还了”。

    她说“本宫都收下了”。

    她说“躲不动了”。

    他等这七个字,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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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

    此刻她说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那样抵着她的发顶。

    很久。

    久到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

    “在想……”

    他顿了顿。

    “在想殿下果然很难哄。”

    她在怀里轻轻笑了一声。

    “你不是说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想。”

    他轻轻弯起唇角。

    “想殿下明明很难哄,云归却只想哄殿下一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开口。

    “……双标。”

    他笑着。

    “嗯。”

    “云归双标。”

    “殿下对云归也双标。”

    “云归很高兴。”

    ——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腰间那枚系着枯梅的墨玉棋子,轻轻握在掌心。

    那颗棋子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像他把她从北境带回来的那朵枯梅,贴在自己心口。

    像他把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每一次沉默和每一次回头——

    都收进那枚焐了十七年的墨玉里。

    像他等她。

    等了很久。

    等到她终于说:不还了。

    ——

    窗外,晨光铺满廊下。

    鹦哥儿醒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春安”。

    没有人理它。

    它把头埋回翅膀里,继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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