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暖阁出来时,廊下那只鹦哥儿正在打盹。
茯苓不知何时搬来一张矮几,搁着新沏的茶和一碟云片糕。她没碰,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廊外那株梅。
梅谢尽了。枝头是新发的、嫩绿的叶芽。
她手里攥着那朵枯梅。
花瓣的边缘已经碎了一些,她不敢再握太紧,只是松松地拢在掌心,像拢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蝶。
她其实想找个地方把它收起来。
可是收在哪里呢?
书里?怕压坏了。
妆奁里?怕和那些玉簪钗环放在一起,它觉得自己不像它们那样贵重。
匣子里?怕落了锁,就再也不会打开。
——她攥了一夜。
没舍得放。
——
谢云归从暖阁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立在廊下,背对着他,鬓边那缕碎发被夜风拂得轻轻飘动。
他走近。
她没有回头。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问她在想什么。
只是从她掌心,把那朵枯梅轻轻取过来。
他的动作很轻,像从一只受惊的鸟翅下取走一片羽毛。
她没有拦。
他低下头,从腰间解下那枚从不离身的墨玉棋子。
棋子上系着一条极细的、旧得发白的绦绳。
他把绦绳解开。
将那朵枯梅的枝梗,穿过绦绳的结。
然后重新系回腰间。
枯梅贴着他心口的位置。
和那枚焐了十七年的墨玉棋子,并排。
——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看着他做这些。
看着他把那朵她攥了一夜、不知该放去哪里的枯梅,就这样收进自己贴身的、从不假手于人的位置。
她忽然想:
他为什么从来不问?
不问“殿下可以把这个送给云归吗”。
不问“殿下舍得吗”。
不问“云归收下了,殿下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只是收下。
像那是他本就应该收下的东西。
像那是他的。
——
她跟着他走回暖阁。
茶是新沏的,烫着她的指尖。
她望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望着那一片正缓缓舒展开的旗枪。
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从来不问。”
他放下笔,看她。
她垂下眼帘。
“不问本宫给你什么,是想要你回报什么。”
“不问本宫收下你的东西,是打算还你什么。”
“不问本宫待你与待旁人不同,是图你什么。”
她顿了顿。
“你从来不问。”
他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
“……因为云归知道。”
她抬起眼。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被茶汤热气氤氲得有些模糊的眉眼。
他轻轻说。
“殿下给云归什么,都是殿下想给的。”
“殿下不必图云归什么。”
“云归收下,是因为那是殿下给的。”
“不是因为它值什么。”
——
她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他眼底那片笃定的、澄澈的、没有一丝犹疑的光。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自嘲。
“可是本宫——”
她顿了顿。
“……本宫忍不住。”
他等着。
她垂下眼帘。
“本宫收下你的那朵枯梅。”
“本宫第一反应,不是‘好看’。”
“不是‘他竟带回来了’。”
“是——”
她抿了抿唇。
“……是‘本宫拿什么还’。”
她没有看他。
声音越来越轻。
“你送本宫那卷《雪溪独钓图》。”
“本宫第一反应,不是‘他记得本宫喜欢林泉散人’。”
“是‘这份礼太重了’、‘本宫该回什么’、‘是不是该邀他用一顿膳’。”
“你从北境回来,把那朵枯梅放进本宫掌心。”
“本宫第一反应,不是‘他把它贴在心口、从两千七百里外带回来了’。”
“是‘本宫欠他一个人情’。”
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本宫把自己活成账房,太多年了。”
“改不过来。”
——
他看着她。
看着她垂下的长睫,看着她抿紧的唇,看着她搁在盏边、微微蜷起的指尖。
他轻轻开口。
“殿下。”
她没抬头。
他看着她的发顶,看着那支白玉簪簪头那道极细的、泪痕似的沁色。
他轻轻说。
“殿下把云归的那朵枯梅,收进哪里了?”
她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过去。
不是去握她的手。
是轻轻覆在她搁在盏边的那只手上。
掌心贴着手背。
“殿下收进这里了。”他说。
她微微一颤。
“殿下攥了一夜。”
“没有放。”
“不敢压,不敢收,不敢让它和那些玉簪钗环放在一起。”
“怕它觉得自己不像它们那样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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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轻。
“殿下不是怕欠云归。”
“殿下是怕——云归给的,殿下还不起。”
“怕还不起,就不敢收。”
“怕收了,就欠一辈子。”
他顿了顿。
“……怕欠一辈子,就再也分不清了。”
她抬起眼。
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因茶汤热气而微微湿润的眼睫。
他轻轻弯起唇角。
“殿下。”他说。
“云归从来没有要殿下还过。”
“云归只要殿下收。”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没有一丝责备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她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坦然地收下别人的好,不急着还,不觉得亏欠?
她以为那是因为他们幸运。
生在不需自保的人家,长在不必算计的年岁。
有人教过他们——收下,也是好的。
她没有人教。
她只学会了“还”。
还清了,账就平了。
账平了,人就可以走了。
——她以为自己是对的。
此刻她忽然想。
如果有一天,有人给她一样东西。
一样她永远还不起的东西。
她该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然后她遇见了他。
他把那朵枯梅放进她掌心。
没有说“这是送殿下的”,没有说“殿下喜欢吗”,没有说“云归想求殿下一件事”。
他只是放进来。
然后系在自己腰间。
——他替她还了。
不是还给他自己。
是还给她。
把那朵她不敢收的、不知该放去哪里的、怕自己还不起的枯梅——
收进他自己贴心的位置。
然后告诉她:
你收下了。
这就够了。
——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
眼眶有一点烫。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头那片已经被她的泪浸过许多次的衣料里。
她闷闷地开口。
“……本宫这样,是不是很双标。”
他轻轻“嗯”了一声。
尾音是上扬的。
像在问:殿下说云归双标?
她在他肩头蹭了一下。
“本宫对自己,用交换思维。”
“算每一份人情,记每一笔亏欠,怕自己收下了还不起。”
“本宫对你……”
她没有说完。
他替她说了。
“……殿下对云归,只用本能。”
她在他肩头轻轻僵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埋得更深。
“你明明知道。”她闷闷地说。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本宫。”
他想了想。
“因为殿下会恼。”
她没有说话。
他轻轻笑了一下。
“殿下恼了,就会说‘本宫没有’。”
“然后躲云归三日。”
“然后云归要寻新的由头,去暖阁外头站着。”
“站久了,殿下就会心软。”
“心软了,就会让云归进来。”
他顿了顿。
“进来之后,殿下又不说话。”
“云归只好给殿下煮茶。”
“茶煮好了,殿下就会原谅云归。”
她在他肩头,闷闷地笑了一声。
“……本宫哪有那么难哄。”
他想了想。
“有。”
她抬起头。
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抹狡黠的、藏不住的笑意。
她轻轻哼了一声。
“……你给本宫等着。”
他笑着。
“云归等着。”
——
窗外,夜色不知何时已经褪尽。
晨光从梅枝间漏下来,落在廊下那碟未动的云片糕上,落在矮几上那盏凉透的茶里。
她靠在他肩头。
没有动。
他也一动不动。
她忽然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你方才说,云归从来没有要殿下还过。”
他等着。
她顿了顿。
“……那本宫以后,也不还你了。”
他微微一怔。
她把脸埋回他肩头。
声音闷闷的,轻得像一声叹息。
“本宫从前,只敢收还得起的东西。”
“还得起的,本宫收。”
“还不起的,本宫躲。”
“躲了二十六年。”
她顿了顿。
“……躲不动了。”
他轻轻收拢手臂。
她把脸又埋深了一寸。
“你给本宫的那些。”
“那块枯梅,那盏温度刚好的茶,那些从北境寄回来的信——”
“还有你。”
她顿了顿。
“……本宫都收下了。”
她的声音很轻。
“不还了。”
——
他闭上眼睛。
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他没有说话。
他在想——
她说“不还了”。
她说“本宫都收下了”。
她说“躲不动了”。
他等这七个字,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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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
此刻她说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那样抵着她的发顶。
很久。
久到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
“在想……”
他顿了顿。
“在想殿下果然很难哄。”
她在怀里轻轻笑了一声。
“你不是说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想。”
他轻轻弯起唇角。
“想殿下明明很难哄,云归却只想哄殿下一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开口。
“……双标。”
他笑着。
“嗯。”
“云归双标。”
“殿下对云归也双标。”
“云归很高兴。”
——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腰间那枚系着枯梅的墨玉棋子,轻轻握在掌心。
那颗棋子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像他把她从北境带回来的那朵枯梅,贴在自己心口。
像他把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每一次沉默和每一次回头——
都收进那枚焐了十七年的墨玉里。
像他等她。
等了很久。
等到她终于说:不还了。
——
窗外,晨光铺满廊下。
鹦哥儿醒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春安”。
没有人理它。
它把头埋回翅膀里,继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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