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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7章 春安
    那只鹦哥儿其实不叫春安。

    它没有名字。

    “春安”是它学会的第一句话。不知是哪一任主人在某个春日清晨教它的,一教就会,会了就忘不掉。春安春安春安。饿了喊,醒了喊,做梦也喊。

    没人应它。

    它还是喊。

    ——

    沈青崖从前觉得它烦。

    那几年她在暖阁批折子,它在外头一声接一声地“春安——”,拖腔拖调的,像锯木头。她让茯苓把它挪远些,挪到廊子尽头去。那声音远了,变成闷闷的、隔了一层纱似的回响。

    还是听得见。

    茯苓说,殿下,这鸟认地方,挪远了就不肯进食。

    她批了“可”。

    ——不挪了。

    它还是喊。她批她的折子,它喊它的春安。

    井水不犯河水。

    ——

    后来谢云归来得勤了。

    他第一次进暖阁那天,经过廊下,那只鹦哥儿恰好喊了一嗓子。

    他顿住脚步,偏过头,看了它一眼。

    它歪着脑袋看他。

    他弯了弯唇角,没说什么,掀帘进去了。

    出来后他问茯苓:“那只鹦哥儿,叫什么名字?”

    茯苓说:“回大人,没有名字。”

    他“嗯”了一声。

    第二天他再来,廊下的鸟食罐换了新的。

    青瓷的,比她原来那只旧陶罐精致些,罐沿描着一圈细细的缠枝莲。

    茯苓说是谢大人让换的,说旧的那只磕了口子,怕伤了鸟喙。

    沈青崖没说话。

    只是那天她批折子时,外头的“春安”声似乎比往常亮了些。

    ——

    后来她才知道,谢云归每次来暖阁,经过廊下时都会停一步。

    不做什么,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鹦哥儿。

    看几息,然后掀帘进来。

    他从来没有对它说过话。

    也没有教它任何新词。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它。

    等它喊那声“春安”。

    喊了,他便弯一弯唇角。

    像在说:知道了。

    ——

    此刻。

    暖阁里茶香袅袅,晨光铺了一地。

    她靠在他肩上,手里还攥着那枚系着枯梅的墨玉棋子。

    窗外,鹦哥儿醒了。

    “春安——!”

    拖腔拖调的,像锯木头。

    她没动。

    他也没动。

    “春安——春安——!”

    那声音越来越急,带着几分“怎么还没人理我”的焦躁。

    她在怀里轻轻笑了一下。

    “它叫你。”她说。

    他低头看她。

    “叫殿下。”他说。

    “明明是叫你。”

    “它认得殿下的脚步声。”

    “……胡说。”

    他顿了顿。

    “殿下去岁离京去清江浦,它病了七日。”

    她微微一怔。

    “茯苓说,不进食,也不叫。”

    “只是蹲在架上,望着殿下平日来的方向。”

    他的声音很轻。

    “殿下回京那日,它第一个听见。”

    “殿下还在宫门,它便开始叫了。”

    她沉默着。

    窗外,那鹦哥儿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她轻轻开口。

    “……你怎么知道。”

    “茯苓告诉云归的。”

    她顿了顿。

    “茯苓什么时候告诉你这些的。”

    他想了想。

    “殿下离京第二日。”

    她抬起头,看他。

    他望着她,眼底有极淡的笑意。

    “云归那日来暖阁,想看看殿下有没有落下什么需要带回清江浦的东西。”

    “茯苓说,殿下没有落下东西。”

    “云归便站在那里。”

    他顿了顿。

    “……站了一炷香。”

    她看着他。

    他轻轻说。

    “那只鹦哥儿,也看着云归。”

    “看了很久。”

    “然后它喊了一声‘春安’。”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

    “云归便知道——”

    “殿下不在的时候,它也是这样等的。”

    ——

    她忽然把脸埋回他肩头。

    闷闷的。

    “……你连鸟都骗。”

    “云归没有骗。”

    “你就是在骗。”

    他想了想。

    “那殿下说,云归在骗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骗本宫心软。”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云归骗到了吗。”

    她没有回答。

    只是把那枚墨玉棋子,攥得更紧了一些。

    ——

    窗外,鹦哥儿彻底急了。

    “春安春安春安春安——!”

    一串连珠炮似的,震得廊下的梅枝都在颤。

    她终于抬起头。

    对着窗外。

    “知道了。”她说。

    声音平平的,像在批一份无关紧要的折子。

    那鹦哥儿忽然安静了。

    歪着脑袋,透过窗纸,往暖阁里望。

    她顿了顿。

    “……食罐里有新谷。”

    那鹦哥儿扑棱一下翅膀,低头啄食去了。

    廊下只剩窸窸窣窣的、细碎的声响。

    他看着她。

    她垂下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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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什么。”

    他轻轻笑着。

    “看殿下哄鸟。”

    “本宫没有哄。”

    “殿下用批折子的语气哄。”

    她顿了顿。

    “……本宫没有。”

    他笑着,没有揭穿她。

    ——

    后来茯苓进来添茶,看见殿下靠在谢大人肩头,谢大人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那只鹦哥儿吃饱了,心满意足地喊了一声“春安”。

    没有人理它。

    殿下没有理。

    谢大人也没有理。

    它歪着脑袋,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理。

    它把头埋进翅膀里,决定睡了。

    ——它不知道。

    它睡着之后,殿下从暖阁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了它很久。

    谢大人站在她身后,也看着它。

    殿下轻轻说:

    “它等了很久。”

    谢大人说:

    “嗯。”

    殿下说:

    “本宫从前不知道。”

    谢大人没有回答。

    只是把殿下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进掌心。

    殿下没有抽回。

    就那样站着。

    看着那只睡成一团茸球的、没有名字的、只会喊“春安”的鹦哥儿。

    很久。

    久到廊下的晨光从它身上移开,移到那株老梅新发的叶芽上。

    然后殿下说:

    “就叫春安吧。”

    谢大人轻轻笑了一下。

    “它本来就叫春安。”

    殿下顿了顿。

    “……那便一直叫春安。”

    谢大人说:

    “好。”

    ——

    那只鹦哥儿什么都不知道。

    它只知道,从那以后,暖阁的门开得更勤了。

    殿下来的时候,会看它一眼。

    谢大人来的时候,也会看它一眼。

    有时候他们一起站在廊下,看着它。

    不说话。

    它便喊一声“春安”。

    他们还是不接。

    但它知道他们在。

    ——这就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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