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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1章 江州
    车驾出城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

    晨雾笼着官道两旁的柳树,那些细长的枝条垂在灰白的天光里,一动不动,像还在梦里没醒过来。

    沈青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

    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雾太大了,三丈之外便是模糊一片。影卫的马蹄声从雾里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湿棉被。

    她没有放下帘子。

    只是那样望着。

    凉意从帘缝渗进来,拂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他从前离开京城的时候,也是这样望着窗外吗。

    不是走官道,是逃命。

    不是清晨的雾,是夜里的黑。

    不是去看一座他七岁后便再没有回去过的旧宅——

    是去看能不能活着回来。

    她没有问。

    只是把帘子又掀开一些。

    ——

    他坐在她对面。

    车厢不大,两个人隔着那张嵌在车壁的小几,膝头几乎要碰着膝头。

    他没有看窗外。

    他在看她。

    看她被晨雾洇湿的鬓发,看她捏着车帘边缘的指尖,看她垂眸时在眼下投出的那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她知道。

    她的耳廓,在晨雾里,极轻、极轻地,泛起一点绯色。

    ——

    他没有笑。

    只是把那碟她惯吃的云片糕,往她手边轻轻推了半寸。

    ——

    江州在京城东南,驿程四日。

    第一日,她睡了很久。

    不是倦。

    是车马太稳,晃得人昏沉。

    他把自己那件氅衣叠起来,垫在她颈后。

    她靠上去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睁眼。

    “到了叫本宫。”

    “嗯。”

    尾音是平的。

    像在说:云归知道。

    她睡了。

    他坐在她对面,望着她。

    隔着那层薄薄的、从她鼻息里轻轻起伏的衣料。

    他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条官道。

    他十七岁,刚中解元,绕道北境躲避追杀。

    那时他没有马车。

    只有一匹从死人身上解下来的瘦马,三天没喂过料,走得比他还要踉跄。

    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条路上。

    对面是她的呼吸。

    掌心里是她靠过的氅衣。

    ——

    第二日,落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敲在车顶,像蚕食桑叶。

    驿馆的檐很短,下车那几步路,她肩头的衣料还是洇湿了一片。

    他站在廊下,低头替她解氅衣系带。

    手指很稳。

    系带却像故意与他作对,打了死结。

    她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垂下的长睫,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第三次试图解开那个死结时、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伸出手。

    不是去解系带。

    是握住他那只微微颤抖的手。

    他抬起眼。

    她望着他。

    望着他那被檐外雨光映得格外清亮的眼眸。

    她轻轻说。

    “不急。”

    ——

    雨下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天放晴了。

    她推开驿馆的木窗,外面的青石阶还湿着,缝隙里长着极细的、不知名的绿苔。

    空气里有水洗过的清冽。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

    她说。

    “还有多远。”

    他望着远处雾气散去后、隐隐浮现的山影。

    “……明日黄昏,能到。”

    ——

    第三日黄昏。

    他们的马车驶进江州城。

    不是她想象中的江州。

    她想象中的江州,是清江浦那段被暴雨冲刷的堤岸,是黑松林里那片藏匿军械的废墟,是信王世子仓皇逃窜时遗落在路上的半截马鞭。

    那是她认知里的江州。

    是战场,是棋局,是她收网的最后一处坐标。

    ——不是这里。

    这里的街道很窄。

    青石板被百年的车轮磨得光滑,雨后的积水洼里倒映着檐角低矮的灯笼。

    卖糖炒栗子的老妪坐在门槛上,用粗陶碗数铜板。

    剃头担子停在巷口,老师傅正给一个垂髫小儿刮后颈,那孩子怕痒,缩着脖子咯咯笑。

    炊烟从每一道门帘后头升起来,灰白的,带着柴火和菜籽油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的车帘只掀开一道缝。

    就那样望着。

    望着这座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却和他有着全部关系的城。

    他坐在她对面。

    沉默着。

    她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脸半隐在车厢的暗影里。

    看不清表情。

    只有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忽然伸出手。

    不是去握他的手。

    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在他那绷紧的下颌线上——

    点了一下。

    他一怔。

    她收回手。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先找客栈。”她说。

    尾音是平的。

    他轻轻“嗯”了一声。

    下颌线松开了。

    ——

    客栈叫“临川驿”。

    不是驿馆,是谢云归七岁前住的那条巷子口的一家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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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认识他。

    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眯起眼睛,望着门边那道颀长的影子,望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用围裙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是小归儿?”

    他没有回答。

    只是微微躬身。

    老妇人没有行礼。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望着他身后那盏刚刚亮起的灯笼,望着他被暖黄光晕勾勒出的眉眼,望着他腰间那枚在灯火下泛着温润光泽的墨玉棋子。

    她轻轻说。

    “长大了。”

    ——

    沈青崖站在他身后。

    没有通名,没有亮身份。

    老妇人似乎也没有认出她是“长公主殿下”。

    她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后对谢云归说。

    “这姑娘,等你很久了吧。”

    他没有答。

    沈青崖也没有。

    老妇人也不等他们答。

    转身从灶上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搁在他们面前。

    “趁热吃。”

    她说。

    “阿婉从前,小归儿不肯吃饭,她就这样哄。”

    阿婉。

    陈婉。

    他的母亲。

    沈青崖低下头。

    望着那碗酒酿圆子。

    圆子很小,一颗一颗浮在淡琥珀色的汤里,桂花是最后撒上去的,还带着未干的露气。

    她拿起调羹。

    舀了一颗。

    送入口中。

    糯米皮很软,芝麻馅是咸的。

    不是京城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

    是江州的味道。

    是他七岁前的味道。

    他没有动那碗圆子。

    只是望着她吃。

    望着她被热气氤氲得微微泛红的眼角。

    望着她把那颗咸芝麻馅的圆子,一口一口,咽下去。

    然后她放下调羹。

    抬起眼。

    望着他。

    她说。

    “本宫知道你为什么不爱吃甜的了。”

    ——

    他没有笑。

    眼眶却红了。

    ——

    第五日。

    四月十七。

    陈婉的忌日。

    天是阴的。

    没有雨,也没有太阳。

    云压得很低,像一层洗过太多遍、褪了色的旧棉絮。

    他带她走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

    窄到两个人并肩,衣袖便会轻轻蹭着衣袖。

    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墙根生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是软的。

    他的脚步很慢。

    不是近乡情怯那种慢。

    是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回忆里陷得很深。

    她走在他身侧。

    没有说话。

    只是在他脚步慢下来的时候,也慢下来。

    在他停在某一扇门前久久不动的时候,也停下来。

    等他自己推开那扇门。

    ——

    门是锁着的。

    锁是老式的铜锁,锈迹爬满了锁身,像一层暗绿色的苔。

    他从袖中取出钥匙。

    很旧了,齿纹磨得几乎看不清。

    他握着那把钥匙,在锁孔边停了很久。

    她没有问“你一直带着吗”。

    也没有问“这些年你回来过吗”。

    她只是伸出手。

    握住他那握着钥匙的手。

    ——

    门开了。

    院子比她想象得更小。

    三间正屋,一间偏厦,天井不过丈余,青砖缝里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

    她站在天井中央。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扇朝北的窗上。

    窗棂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皲裂的旧木。

    他站在窗前。

    没有推窗。

    只是那样站着。

    望着那扇他母亲卧病三年、日日望着天井里那株梅树的窗。

    她说。

    “你母亲……常看的那株梅,在哪里。”

    他抬起手。

    指了指天井角落那丛比人还高的、乱蓬蓬的野灌木。

    她走过去。

    拨开那些疯长的枝叶。

    底下,是一截老得发黑、却还倔强地挺着一枝新绿的树干。

    那枝新绿上,缀着几粒极细的、米粒大小的青苞。

    她轻轻弯起唇角。

    “活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扇窗前。

    望着她。

    望着她拨开乱枝、替他母亲看那株梅。

    ——

    她在这里住了三日。

    没有住客栈。

    住在他七岁前住过的那间偏厦。

    窗是漏风的,他用旧布把窗缝塞紧。

    被褥是湿冷的,他用自己的氅衣铺在褥子上,让她睡。

    夜里她听见他在隔壁辗转。

    五更时,隔壁的动静停了。

    她披衣起来,推开他的房门。

    他坐在窗前。

    没有点灯。

    只是那样坐着,望着窗外那丛他母亲看了三年的野梅。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睡。

    只是走到他身后。

    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

    黎明时分,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看看他母亲。

    不是为了礼数。

    不是为了“祭扫”这个仪节。

    是她想见见那个她从未谋面、却在他身上活了一辈子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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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见见那个在丈夫死后独自抚养幼子、在追杀与贫困中把他养大成人的女人。

    想见见那个临终前把墨玉棋子放进他掌心、说“自己的路,自己选”的女人。

    ——

    陈婉葬在城西一处小山坡上。

    不是祖坟。

    是三十年前,她用攒了三年的银钱买下的。

    三棵柏树是后来他中举后回来补种的,如今已高过人头。

    坟前没有碑。

    他说,母亲遗言,不立碑。

    “她不想让那些人知道她葬在哪里。”

    他顿了顿。

    “……也不想让云归年年回来看她。”

    沈青崖站在坟前。

    望着那座没有碑文的、被青草覆盖的矮丘。

    她没有上香。

    没有奠酒。

    没有说任何“按制”该说的话。

    她只是蹲下身。

    用指尖,把坟前那几茎被风雨打歪的野草,轻轻扶正。

    然后她站起身。

    望着那座矮丘。

    她说。

    “您养了一个很好的人。”

    他站在她身后。

    没有动。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拂过他眼睫。

    她继续说。

    “他自己不知道。”

    “他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觉得自己太偏执、太贪心、太不知足。”

    “觉得自己不配被人等,也不配等别人。”

    她顿了顿。

    “他不知道。”

    “他很好。”

    “好到——”

    她的尾音,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

    “……好到本宫走了二十六年,终于走不动了。”

    ——

    山坡上很静。

    风止了。

    三棵柏树的树梢,在灰白的天光里微微摇曳。

    他站在她身后。

    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落树梢上那几片将落未落的陈叶。

    “……殿下。”

    她没有回头。

    他顿了顿。

    “……娘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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