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顾晏清。
不是想他那五年的信。
是想起更早的时候。
永昌二十四年,暮春。
海棠开得正好。
他那时还没有病重,还能从靖安侯府走到公主府,隔着垂花门,递进来一盆新移栽的西府海棠。
盆是寻常的陶盆,海棠也不过三尺来高。
随盆附着一纸短笺,只有一行字:
“听闻殿下春日案牍劳形,此花可清心。”
她让茯苓收下了。
摆在书房窗边。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送花。
也没有问他,从何处听闻她“案牍劳形”。
更没有问他,送这盆花来,是希望她回一句什么。
她只是收下了。
摆在窗边。
偶尔抬头,看一眼。
——
那时她以为那是“体面”。
顾氏与公主府的联盟,需要这样温润的维系。
他做得很好。
她收得也很得体。
——她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盆花会在她窗边摆多久。
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不知道她抬头看它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送花的人。
他只是——
想让她窗前,有一株海棠。
因为母妃的昭华殿前,从前也有一株。
她九岁那年,那株海棠被雷劈断了一半。
后来,再也没有活过来。
——
他是在哪一年的哪次宴会上,听谁无意提起这件事的?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问过。
那盆海棠在窗边摆了三年。
他病倒那年,花也谢了。
她没有让人换。
只是把空盆收进库房。
——
她此刻想起这件事。
不是忽然记起。
是它一直在那里。
只是她从来没有把它从“合作”的格子里,取出来。
——
她想起陈阁老。
想起那件披在她肩上的氅衣。
她以为那是怜悯。
老臣怜惜幼主。
她收下,还回去,一张空白的纸条。
她以为这就是“两清”。
——她不知道。
不知道他女儿夭折那年,也是这样的雪夜。
不知道他后来再也没有穿过那件氅衣。
不知道他把它压在箱底三十年,每年腊月取出来,晾一晾,再收回去。
不知道他那个女儿,若还活着,也该有她这般大了。
不知道他站在灵堂外向内侍请求入内时,想的不是“这是宸妃遗孤”。
他想的是:
这孩子跪了一夜。
没有人给她披一件衣。
——
她把那件氅衣还回去了。
还的时候,塞了一张空白的纸条。
她以为那是“请自行处置”的意思。
她不知道,他对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折起来。
收进那件氅衣的袖笼里。
和他的女儿那年画给他的、早已褪色的寿桃压在一起。
——
她此刻想起这件事。
不是忽然记起。
是它一直在那里。
只是她从来没有把它从“礼数”的格子里,取出来。
——
她想起那个小太监。
想起那半块桂花糕。
她以为那是奴才讨好主子。
她接过来了。
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道。
不知道那天是他娘最后一次来看他。
不知道那半块糕饼是他娘揣在怀里、走了一百里路带给他的。
不知道他把它藏在袖子里一整天,舍不得吃。
不知道他在御花园看见她一个人蹲在池边,忽然觉得——
殿下是不是也没有人陪。
不知道他鼓了多久的勇气,才走过去。
不知道他把那半块糕饼递给她时,手抖,不是怕主子。
是怕自己后悔。
怕这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
怕她不要。
——
她接过来了。
她说“多谢”。
她吃了。
她走了。
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
她此刻想起这件事。
不是忽然记起。
是它一直在那里。
只是她从来没有把它从“本分”的格子里,取出来。
——
她坐在窗边。
暮色从槐树叶子间漫上来。
她手里没有枯梅。
没有茶。
没有那枚墨玉棋子。
她只是坐着。
望着窗外那两棵槐树。
——
谢云归在书案那边。
他没有问她“殿下在想什么”。
他只是把她那盏凉透的茶换走,重新斟了一盏温的。
放在她手边。
——
她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那盏新沏的茶说。
“……本宫一直想不明白。”
他等着。
她顿了顿。
“他们为什么要对本宫好。”
——
他看着她。
她望着窗外。
暮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
她轻轻说。
“本宫没有为顾晏清做过任何事。”
“没有回他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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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去听竹轩看过他。”
“他病中那五年,本宫连一句话都没有递过。”
“他送本宫那盆海棠,摆了三年,谢了。”
“本宫只是把空盆收进库房。”
她顿了顿。
“……没有种新的。”
——
她的声音很轻。
“陈阁老那件氅衣。”
“本宫披了一夜,还回去了。”
“连一句‘多谢’都没有写。”
“他去世那年,本宫按制吊唁。”
“站在他灵前,望了他很久。”
“本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本宫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
她垂下眼帘。
“那个小太监。”
“本宫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递糕饼的时候,手在抖。”
“本宫看见了。”
“本宫没有问。”
——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两棵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落了三片。
她轻轻开口。
“本宫什么都没有给他们。”
“没有回应。”
“没有回报。”
“连一句‘我记得’都没有。”
她抬起眼。
望着窗外那片正在沉下去的暮色。
“可是他们说……”
她顿了顿。
“他们说,殿下当年收下了。”
“殿下披了一夜。”
“殿下站在灵前。”
“殿下吃了那块糕饼。”
——
她的尾音很轻。
轻得像在说一件她终于开始相信、却还是不太明白的事。
“……他们说,这就够了。”
——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澄净的侧脸。
他轻轻开口。
“殿下。”
她没有回头。
他顿了顿。
“……云归从前也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殿下。”
“不知道那十七年是在等什么。”
“不知道等到了之后,为什么不是‘终于等到’——”
“是‘原来你在这里’。”
——
她侧过脸。
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在暮色里微微泛着一点水光的眼角。
他轻轻说。
“云归后来想了很多年。”
“想明白了。”
——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在黑暗里依然澄澈如深潭的眼眸。
他轻轻说。
“不是因为殿下给了云归什么。”
“是因为殿下在那里。”
——
她看着他。
他望着她。
“殿下活着。”
“殿下是沈青崖。”
“殿下做着殿下想做的事,走着殿下想走的路。”
“不需要云归,也完整。”
“不需要任何人,也完整。”
——
他顿了顿。
“云归做不到这样。”
“云归从前活着,是为了复仇。”
“后来活着,是为了等殿下。”
“云归不知道,如果这两样都没有了——”
“云归还是不是云归。”
——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云归看着殿下。”
“看殿下怎么活着。”
“看殿下怎么选。”
“看殿下怎么在不欠任何人债的情况下——”
“也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欠着殿下。”
——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微微颤动的长睫。
他轻轻说。
“云归不是爱殿下给云归的那些。”
“云归是爱殿下本身。”
“爱殿下活着的方式。”
“爱殿下走路的节奏。”
“爱殿下投壶时手腕抬起的弧度。”
“爱殿下喝了一口就放下的、碗沿有缺口的粗茶。”
“爱殿下——不需要云归,却还是让云归站在这里。”
——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云归在殿下身上,看见了自己想成为的人。”
——
她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澄澈的、温柔的、没有一丝自怜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问过她:
殿下,您知道自己对别人意味着什么吗?
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的人,不应该被人放在心上。
——可是他们把她的存在,放在心上了。
不是因为她给了他们什么。
是因为她在。
她活着。
她用自己的方式,走着自己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这道影子,投进别人的湖里,会漾开怎样的波纹。
——她不知道。
她以为那些波纹,风一吹,就散了。
她没有回头看过。
所以她不知道。
顾清宴对着那盆海棠,写“不知殿下何时得闲”时,想起的是她窗边那株枯死的梅。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但他知道,她窗前,需要一株会开花的树。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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