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年的春天来得晚。
清明都过了,城西那几株老槐树才舍得冒芽,稀稀拉拉几簇嫩绿,像老太太补丁摞补丁的旧袄子。
吴掌柜的茶摊就支在槐树底下。
三条腿的条凳,两张缺角的方桌,茶是大碗的粗茶,两文钱管饱,续水不要钱。
申时三刻,日头西斜。
茶摊上来了三个年轻人。
为首那个穿着宝蓝色的杭绸直裰,腰间坠着块成色尚可的玉牌,瞧着像是哪家不掌事的小少爷。后面跟着的两个,一个抱着琴囊,一个提着食盒,大约是书童之流。
吴掌柜眼皮都没抬。
这种公子哥他见多了。家里有正经茶不喝,非要出来“体察民情”,坐不了半盏茶就要抱怨凳子硬、茶汤浑、苍蝇多。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等着那宝蓝直裰开口。
宝蓝直裰开口了。
“掌柜的,三碗茶。”
吴掌柜愣了愣。
没有“有没有雅座”,没有“这是什么茶”,没有“可有好点的器皿”。
就是三碗茶。
他应了一声,转身沏茶。
——
茶端上来,宝蓝直裰端起来就喝。
烫着了。
他放下碗,龇牙咧嘴,却没抱怨。
旁边抱琴囊那个小声道:“少爷,慢些。”
宝蓝直裰摆摆手,眼睛还盯着街对面。
吴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是谢大人的书房。
那个年轻的大人,姓谢,叫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他每隔几日会来,来了便待一下午,有时候窗前能看见他在写字,有时候窗前只看见他和一位娘子对坐。
那位娘子,吴掌柜没见过正脸。
只记得她下马车时,那身鸦青色的骑装,和垂在肩侧的、用一根同色发带系着的长发。
——不是什么张扬的颜色。
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
宝蓝直裰姓周,周侍郎家的三公子,今年十七。
他今天不是来喝茶的。
他是来看谢大人的。
——也不是来看谢大人。
是来看谢大人身边那位娘子的。
——
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他只敢跟自己的书童阿青嘀咕。
“阿青,你说……谢大人身边那位,到底是什么人?”
阿青正低头剥核桃,闻言抬头,一脸茫然。
“少爷,小的哪知道。”
周三公子恨铁不成钢。
“你不会打听吗?”
阿青把核桃仁放进碟子里。
“少爷,谢大人是翰林院的,从三品。”
周三公子噎了一下。
“……那又怎样。”
阿青不说话了。
周三公子也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那又怎样。
他是周家三房嫡子,听着风光,实则他爹熬了二十年才混到侍郎,还是从三品。
他和那位谢大人,真论起来,还是人家官大。
——可这不是官大官小的事。
是那个人的气质。
他远远见过谢云归一面。
去年腊月,周家老太太过寿,谢大人随翰林院几位同僚来府上贺喜。他躲在屏风后面,偷看那个传说中扳倒信王、从清江浦活着回来的年轻状元。
他以为会看见一个鹰视狼顾、锋芒毕露的人物。
他没有。
那个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竹青官袍,站在一众翰林中间,话很少,礼数很周全。
有人攀谈,他便微微颔首,应答几句。
无人理会,他便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移栽进暖房、却还带着江州泥土气息的青竹。
周三公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看的那个人——
不是谢大人。
是谢大人身后三步的位置。
那里没有人。
他只是在等。
等谁?
周三公子不知道。
但他记住了那个姿态。
——
此刻他坐在吴掌柜的茶摊上,望着街对面那扇半掩的木窗。
窗里隐约有人影。
两个人。
一个在书案前,一个在窗边矮榻上。
隔着三尺的距离。
他看不见他们的脸。
但他知道,那是谢大人。
和那位娘子。
——
“少爷,茶凉了。”
阿青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周三公子回过神来,低头喝了一口。
茶确实是凉的。
他没有叫掌柜续水。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扇窗。
——
“你认识他们?”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三公子转头。
邻桌坐着一个老者,头发白了大半,穿着寻常的灰褐布衣,手里端着碗茶,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周三公子下意识想否认。
老者没等他开口。
“不认识。”老者说。
“不认识还看那么久。”
周三公子脸有些热。
老者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审视,不是调侃。
是……了然。
“年轻人,”老者放下茶碗,“你知不知道你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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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公子没有回答。
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是想看。
想看那个人,和他身边的那位娘子。
想看他们坐在一起的样子。
想看那扇窗里的、隔着三尺距离的两道影子。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不是好奇。
不是仰慕。
不是任何他学过的、可以用来形容“看一个人”的词。
他只是觉得——
那扇窗里的画面,很好看。
——
老者没有等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在这条街住了四十年。”
“见过很多人在那间书房里进进出出。”
他顿了顿。
“头十年,是周家那个老篾匠。他死了,屋空了好些年。”
“后来有个年轻人租下这屋,住了不到半年,走了。听说是考中了功名,进京去了。”
周三公子听着。
“再后来,”老者指了指街对面,“就是这位谢大人。”
他收回手,端起茶碗。
“他来的时候,屋里什么都没有。”
“他自己买了书案、椅子、那两棵槐树苗。”
“自己扫地,自己擦窗,自己把周家老篾匠留下的那个旧箭筒挂在墙上。”
他喝了一口茶。
“我那时候想,这人大概是来躲清静的。”
他放下茶碗。
“后来他就不怎么来了。”
“隔几个月来一次,坐半天,走。”
“去年冬天忽然来得勤了。”
老者望着那扇窗。
“再后来,就多了那位娘子。”
——
周三公子忍不住问。
“那位娘子……是什么人?”
老者看了他一眼。
没有回答。
只是把茶碗里的茶沫,又吹了一遍。
——
阿青终于把那碟核桃剥完了。
“少爷,咱们该回了。老爷说酉时前要到府上……”
周三公子没有动。
他还在望着那扇窗。
窗里的两道影子,不知什么时候,近了一点。
不是三尺。
是两尺半。
他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那确实是近了一点。
——
他忽然开口。
“阿青。”
“少爷。”
“你说……将来,也会有人这样看我吗?”
阿青愣住了。
周三公子没有等他回答。
他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六文钱,放在桌上。
“掌柜的,茶钱。”
吴掌柜应了一声,把铜钱扫进钱匣子。
周三公子往街对面又望了一眼。
那扇窗里的影子,还是两尺半。
他转身。
走了。
——
老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又望了一眼街对面那扇窗。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尽。
站起身。
走了。
——
茶摊上只剩下吴掌柜一个人。
他开始收拾碗筷。
街对面那扇窗里,灯亮了。
他看了一眼。
继续低头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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