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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4章 他人
    永昌三十年的春天来得晚。

    清明都过了,城西那几株老槐树才舍得冒芽,稀稀拉拉几簇嫩绿,像老太太补丁摞补丁的旧袄子。

    吴掌柜的茶摊就支在槐树底下。

    三条腿的条凳,两张缺角的方桌,茶是大碗的粗茶,两文钱管饱,续水不要钱。

    申时三刻,日头西斜。

    茶摊上来了三个年轻人。

    为首那个穿着宝蓝色的杭绸直裰,腰间坠着块成色尚可的玉牌,瞧着像是哪家不掌事的小少爷。后面跟着的两个,一个抱着琴囊,一个提着食盒,大约是书童之流。

    吴掌柜眼皮都没抬。

    这种公子哥他见多了。家里有正经茶不喝,非要出来“体察民情”,坐不了半盏茶就要抱怨凳子硬、茶汤浑、苍蝇多。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等着那宝蓝直裰开口。

    宝蓝直裰开口了。

    “掌柜的,三碗茶。”

    吴掌柜愣了愣。

    没有“有没有雅座”,没有“这是什么茶”,没有“可有好点的器皿”。

    就是三碗茶。

    他应了一声,转身沏茶。

    ——

    茶端上来,宝蓝直裰端起来就喝。

    烫着了。

    他放下碗,龇牙咧嘴,却没抱怨。

    旁边抱琴囊那个小声道:“少爷,慢些。”

    宝蓝直裰摆摆手,眼睛还盯着街对面。

    吴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是谢大人的书房。

    那个年轻的大人,姓谢,叫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他每隔几日会来,来了便待一下午,有时候窗前能看见他在写字,有时候窗前只看见他和一位娘子对坐。

    那位娘子,吴掌柜没见过正脸。

    只记得她下马车时,那身鸦青色的骑装,和垂在肩侧的、用一根同色发带系着的长发。

    ——不是什么张扬的颜色。

    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

    宝蓝直裰姓周,周侍郎家的三公子,今年十七。

    他今天不是来喝茶的。

    他是来看谢大人的。

    ——也不是来看谢大人。

    是来看谢大人身边那位娘子的。

    ——

    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他只敢跟自己的书童阿青嘀咕。

    “阿青,你说……谢大人身边那位,到底是什么人?”

    阿青正低头剥核桃,闻言抬头,一脸茫然。

    “少爷,小的哪知道。”

    周三公子恨铁不成钢。

    “你不会打听吗?”

    阿青把核桃仁放进碟子里。

    “少爷,谢大人是翰林院的,从三品。”

    周三公子噎了一下。

    “……那又怎样。”

    阿青不说话了。

    周三公子也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那又怎样。

    他是周家三房嫡子,听着风光,实则他爹熬了二十年才混到侍郎,还是从三品。

    他和那位谢大人,真论起来,还是人家官大。

    ——可这不是官大官小的事。

    是那个人的气质。

    他远远见过谢云归一面。

    去年腊月,周家老太太过寿,谢大人随翰林院几位同僚来府上贺喜。他躲在屏风后面,偷看那个传说中扳倒信王、从清江浦活着回来的年轻状元。

    他以为会看见一个鹰视狼顾、锋芒毕露的人物。

    他没有。

    那个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竹青官袍,站在一众翰林中间,话很少,礼数很周全。

    有人攀谈,他便微微颔首,应答几句。

    无人理会,他便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移栽进暖房、却还带着江州泥土气息的青竹。

    周三公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看的那个人——

    不是谢大人。

    是谢大人身后三步的位置。

    那里没有人。

    他只是在等。

    等谁?

    周三公子不知道。

    但他记住了那个姿态。

    ——

    此刻他坐在吴掌柜的茶摊上,望着街对面那扇半掩的木窗。

    窗里隐约有人影。

    两个人。

    一个在书案前,一个在窗边矮榻上。

    隔着三尺的距离。

    他看不见他们的脸。

    但他知道,那是谢大人。

    和那位娘子。

    ——

    “少爷,茶凉了。”

    阿青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周三公子回过神来,低头喝了一口。

    茶确实是凉的。

    他没有叫掌柜续水。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扇窗。

    ——

    “你认识他们?”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三公子转头。

    邻桌坐着一个老者,头发白了大半,穿着寻常的灰褐布衣,手里端着碗茶,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周三公子下意识想否认。

    老者没等他开口。

    “不认识。”老者说。

    “不认识还看那么久。”

    周三公子脸有些热。

    老者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审视,不是调侃。

    是……了然。

    “年轻人,”老者放下茶碗,“你知不知道你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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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公子没有回答。

    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是想看。

    想看那个人,和他身边的那位娘子。

    想看他们坐在一起的样子。

    想看那扇窗里的、隔着三尺距离的两道影子。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不是好奇。

    不是仰慕。

    不是任何他学过的、可以用来形容“看一个人”的词。

    他只是觉得——

    那扇窗里的画面,很好看。

    ——

    老者没有等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在这条街住了四十年。”

    “见过很多人在那间书房里进进出出。”

    他顿了顿。

    “头十年,是周家那个老篾匠。他死了,屋空了好些年。”

    “后来有个年轻人租下这屋,住了不到半年,走了。听说是考中了功名,进京去了。”

    周三公子听着。

    “再后来,”老者指了指街对面,“就是这位谢大人。”

    他收回手,端起茶碗。

    “他来的时候,屋里什么都没有。”

    “他自己买了书案、椅子、那两棵槐树苗。”

    “自己扫地,自己擦窗,自己把周家老篾匠留下的那个旧箭筒挂在墙上。”

    他喝了一口茶。

    “我那时候想,这人大概是来躲清静的。”

    他放下茶碗。

    “后来他就不怎么来了。”

    “隔几个月来一次,坐半天,走。”

    “去年冬天忽然来得勤了。”

    老者望着那扇窗。

    “再后来,就多了那位娘子。”

    ——

    周三公子忍不住问。

    “那位娘子……是什么人?”

    老者看了他一眼。

    没有回答。

    只是把茶碗里的茶沫,又吹了一遍。

    ——

    阿青终于把那碟核桃剥完了。

    “少爷,咱们该回了。老爷说酉时前要到府上……”

    周三公子没有动。

    他还在望着那扇窗。

    窗里的两道影子,不知什么时候,近了一点。

    不是三尺。

    是两尺半。

    他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那确实是近了一点。

    ——

    他忽然开口。

    “阿青。”

    “少爷。”

    “你说……将来,也会有人这样看我吗?”

    阿青愣住了。

    周三公子没有等他回答。

    他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六文钱,放在桌上。

    “掌柜的,茶钱。”

    吴掌柜应了一声,把铜钱扫进钱匣子。

    周三公子往街对面又望了一眼。

    那扇窗里的影子,还是两尺半。

    他转身。

    走了。

    ——

    老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又望了一眼街对面那扇窗。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尽。

    站起身。

    走了。

    ——

    茶摊上只剩下吴掌柜一个人。

    他开始收拾碗筷。

    街对面那扇窗里,灯亮了。

    他看了一眼。

    继续低头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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