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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5章 闲篇
    翰林院值房后头有棵老槐树。

    树干三个人合抱都抱不拢,树冠把半个院子都罩在荫里。树下常年搁着两条青石凳,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旧物,凳面磨得光可鉴人,边角却崩了好几处。

    五月的下午,日头毒辣,树荫底下倒是凉快。

    章翰林把袍角撩起来,也不管雅不雅观,往石凳上一坐,从袖子里摸出把折扇,哗啦展开。

    “热死了。”

    没人应他。

    对面坐着的李编修正低头剥莲蓬。今早他路过西华门,碰见个挑担子卖鲜莲的农妇,剩最后一篓,二十文全给了他。莲蓬还带着露水,青汪汪的。

    章翰林拿扇子柄戳他膝盖。

    “跟你说话呢。”

    李编修头也不抬。

    “热你就进去,值房里有冰。”

    章翰林不说话了。

    值房里是有冰。

    但也有掌院学士。

    那位老大人今儿也不知怎么了,坐了一下午不走,也不理人,就是坐那儿喝茶。谁进去都要压着嗓子走路,连研墨都不敢用力。

    章翰林宁可在这儿热着。

    他往后一靠,树皮硌着后脊梁,也懒得挪。

    “诶,”他拿扇子指着院门口,“那是谁?”

    李编修抬了下眼皮。

    院门口,一个穿着青灰细布直裰的年轻人大步走进来,腋下夹着卷册子,步履带风。

    “谢云归。”李编修说。

    章翰林“哦”了一声。

    他把扇子合上,又打开。

    合上。

    打开。

    李编修终于抬起头。

    “你扇子得罪你了?”

    章翰林没理他,眼睛还追着那青灰背影。

    “你说他,”章翰林压低声音,“是不是住在翰林院了?”

    李编修剥出第三颗莲子,扔进嘴里。

    “不是。”

    “那怎么天天见?”

    “他事多。”

    章翰林哼了一声。

    “事多。谁事不多?我昨儿还熬夜拟了篇祭文,今早呈上去,掌院看了一眼就搁旁边了,一句批语都没有。”

    他顿了顿。

    “谢云归递什么,掌院可都批得仔细。”

    李编修嚼着莲子。

    “你嫉妒?”

    章翰林瞪眼。

    “谁嫉妒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纳闷。”

    他望着那扇已经阖上的值房门。

    “他图什么?”

    李编修没答。

    他把莲蓬翻了个面,继续剥。

    章翰林也不指望他答。这人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他就是想说话。

    “图升官吧。”他自己答,“三十岁不到的正四品,再过几年,怕是连掌院都得让他三分。”

    李编修把莲子芯剔出来,搁在手边一块干净的帕子上。

    “他不图这个。”

    章翰林一愣。

    “那图什么?”

    李编修抬起眼。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值房的门窗都闭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两个人都知道,谢云归进去之后,就没出来过。

    章翰林忽然不问了。

    他把扇子往膝盖上一丢。

    “莲蓬分我一半。”

    李编修把剥好的那碟推过去。

    章翰林拈起一颗,也不剔芯子,整颗扔进嘴里。

    嚼了两口,苦得眉头皱成一团。

    他没吐。

    硬咽下去了。

    ——

    值房那头,章掌院终于起身走了。

    他经过谢云归那张书案时,脚步顿了一下。

    谢云归站起来,垂手候着。

    章掌院没看他。

    目光落在他案头那方砚台上。

    不是翰林院公发的制式。

    是旧的,边角磨得圆润,隐隐透出一点暗红的沁色。

    “这砚跟了你很多年。”章掌院说。

    不是问句。

    谢云归答:“是。”

    章掌院没再说话。

    走了。

    谢云归还站着。

    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廊尽头,他才重新坐下。

    ——

    章翰林从老槐树底下看见章掌院的车驾出了院门,长出一口气。

    “走了走了,赶紧进去。”

    他抄起扇子就往值房跑。

    李编修把剩下的莲蓬拢进帕子里,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

    值房里,几个年轻编修正凑在一处,压低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

    见章翰林进来,纷纷散了。

    章翰林懒得理他们。

    他径直走到谢云归那张书案旁边。

    谢云归正研墨。

    章翰林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谢云归研完墨,搁下墨锭,抬眼。

    “章大人有事?”

    章翰林咳了一声。

    “没事。”

    他顿了顿。

    “……你这砚台,哪儿买的?”

    谢云归低头,看了一眼那方旧砚。

    “家母遗物。”

    章翰林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方砚。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娘留给我的那支笔,去年让我弄断了。”

    谢云归没有抬头。

    “接上了吗?”

    章翰林摇头。

    “扔了。”

    谢云归研墨的手顿了一下。

    章翰林没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到自己那张书案前,坐下。

    摊开一卷空白奏折。

    提笔。

    悬了半晌,一个字也没落。

    ——

    李编修坐在角落里,慢慢剥着最后一颗莲蓬。

    他什么都没说。

    也什么都没问。

    只是把那碟剥好的莲子,往章翰林那边推了推。

    ——

    暮色四合。

    值房里陆续点起灯。

    谢云归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把那方旧砚收进书匣,把书匣放进柜子,上锁。

    锁匙收进怀里。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

    对着空无一人的值房,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只是想说。

    “……有人教过云归,断了的东西,不一定都要扔。”

    ——

    他推门出去。

    暮色里,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把他整个吞没了。

    ——

    值房里。

    李编修还坐在角落里。

    他没有点灯。

    只是在黑暗里,望着自己案头那支用秃了也不舍得换的旧笔。

    很久。

    他把笔拿起来。

    用指尖,把笔尖上那根分叉的毛,慢慢地、慢慢地,捋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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