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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8章 鸡笼
    她一整夜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

    是她躺在那张铺着白狐皮褥子的矮榻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像有一群麻雀在吵架。

    吵什么?

    不知道。

    她只是听见它们叽叽喳喳。

    叽叽喳喳。

    叽叽喳喳。

    ——吵了整夜。

    ——

    天快亮的时候,她睁开眼。

    窗外还是黑的。

    她侧过脸,望着书案方向。

    他没有在。

    昨夜她让他回去了。

    他跪在她面前,她说了三遍“回去”。

    他不动。

    她说了第四遍。

    他动了。

    ——他走的时候,窗外那盏灯笼还没有灭。

    她看着他的影子从窗纸上移过去,移出她的视线。

    她没有叫住他。

    她不知道自己该叫住他做什么。

    她什么也做不了。

    ——

    她此刻躺在这张矮榻上。

    褥子是他铺的。

    枕头是他调的,里面灌了决明子和晒干的野菊花。

    她枕了一夜。

    脑子里那群麻雀吵了一夜。

    她此刻睁开眼。

    望着头顶那根被烛火熏了二十几年的房梁。

    她忽然想——

    这四方城,原来是个鸡笼。

    ——

    不是现在才想通的。

    是想了很久。

    想了一整夜。

    想她从九岁那年跪在昭华殿灵堂里,一个人。

    想她十五岁站在御书房,被那些老臣用“女子干政”四个字羞辱了无数遍。

    想她二十六岁扳倒杨党,一百三十七本账册,她一个人看完,一个人参奏,一个人站在丹墀下。

    想她二十九岁在清江浦暴雨夜,走下台阶,把那个跪在泥泞里的人拉起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打仗。

    在攻城,在拓疆,在把那些腐朽的、发臭的、压着人喘不过气的东西一件一件撬开、砸碎、清理出去。

    她以为自己赢了很多场。

    她以为自己赢了。

    ——她没有。

    她只是在这鸡笼里,啄出了一块比别人大一点的、晒得到太阳的位置。

    仅此而已。

    ——

    她想起顾晏清。

    想起他五年等不到回信,还要写“不知殿下何时得闲”。

    想起他病榻上口述那五个字,窗外海棠开了又谢。

    想起他把空白和离折子递到她案头,说“殿下何时觉得不便,随时填上日期便可”。

    ——他不是温柔。

    他是认命了。

    认了这只鸡笼里,没有他想要的回应。

    他只是还在啄。

    啄累了,就停下。

    啄不动了,就死了。

    ——

    她想起陈阁老。

    想起他把那件氅衣披在她肩上,转身走进风雪里。

    想起他在灵堂外向内侍请求入内,等了多久才被允许。

    想起他把那张空白纸条收进袖笼,和他女儿的寿桃压在一起。

    ——他不是慈悲。

    他是知道。

    知道这鸡笼里,没有人在意一只老鸡死之前在想什么。

    他只是想在死之前,再啄一口。

    啄一口“还有人记得”。

    ——

    她想起那个小太监。

    想起他揣着那半块糕饼,从御膳房走到御花园,走了多远的路。

    想起他把糕饼递过来时,手在抖。

    想起他没有等,就先把手缩回去。

    ——他不是怯懦。

    他是早就知道。

    知道在这鸡笼里,他这种小鸡,没有资格等人问名字。

    他只是想在被人宰掉之前,把娘做的糕饼,分一口给另一个蹲在池边的小鸡。

    ——

    她想起母妃。

    想起母妃临终前望着她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

    娘护不了你了。

    这鸡笼太冷了。

    你要自己啄。

    啄到一块能晒到太阳的位置。

    然后……活下去。

    ——

    她活下来了。

    她啄得很用力。

    把自己啄成了一只羽毛光鲜、嗓门不大、却没有人敢来啄她的鸡。

    她以为这样就不是鸡了。

    ——她还是鸡。

    只是脖子上挂了一块“长公主”的牌牌。

    该被拧脖子的时候,一样会被拧。

    该被丢进锅的时候,一样会被丢。

    只是他们下手之前,会客气地说一声:

    “殿下,得罪了。”

    ——

    她此刻躺在这张矮榻上。

    望着那根被烛火熏了二十几年的房梁。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嘲讽自己。

    ——她嘲讽的不是皇兄。

    不是章掌院。

    不是这道要杀谢云归的圣旨。

    她嘲讽的是自己。

    嘲讽自己花了二十九年,才认出自己一直住在一个鸡笼里。

    ——

    她坐起身。

    窗外天已经亮了。

    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

    她望着那些亮晶晶的露水。

    忽然想起谢云归说过的那句话。

    那是在江州,他们站在他母亲坟前。

    他说:母亲遗言,不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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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想让那些人知道她葬在哪里。”

    “……也不想让云归年年回来看她。”

    她那时候以为他在说“母亲不想给儿子添麻烦”。

    此刻她忽然懂了。

    不是不想添麻烦。

    是知道。

    知道这鸡笼里,没有一座坟是安全的。

    她活着,那些人嫌她碍事。

    她死了,那些人连她的骨头都要翻出来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分。

    所以她不留碑。

    不留任何可以被他们找到、标记、利用的东西。

    她把自己埋在那片小山坡上。

    三棵柏树是他后来种的。

    没有碑。

    没有人知道那里躺着谁。

    ——这样,她就永远不是鸡笼里的鸡了。

    ——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只老母鸡,在笼子里关了一辈子。

    她每天啄食,喝水,生蛋,给那些小鸡取暖。

    她有没有想过——笼子外面是什么?

    她有没有想过——飞出去?

    她有没有想过——

    算了。

    想这些有什么用。

    笼子就是笼子。

    飞不出去的。

    ——

    她此刻坐在窗边。

    晨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望着那片光。

    忽然想:谢云归此刻在做什么。

    他应该在自己的值房里。

    应该已经接到“停职待参”的公文。

    应该知道,他的命现在悬在一根很细很细的丝线上。

    那根丝线的另一头,系在皇兄的笔尖。

    皇兄还没有落笔。

    他还在等。

    等什么呢?

    等她来求?

    等她自己掉进这笼子的更底层?

    ——

    她垂下眼帘。

    望着自己搁在窗沿上的那只手。

    她忽然觉得,这只手很轻。

    轻得像一根从鸡笼栅栏里伸出去的、无处可落的羽毛。

    她不知道自己要抓住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坐在这里了。

    ——

    她站起身。

    没有唤茯苓。

    没有换那身惯常的宫装。

    她只穿着昨夜那件半旧的藕荷色长袄,发间那支素银簪。

    她推开暖阁的门。

    晨光涌进来。

    她走进那片光里。

    ——

    廊下,鹦哥儿刚醒。

    看见她,歪着脑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春安——!”

    她没有理它。

    它也不恼。

    只是望着她的背影,又喊了一声。

    ——

    她走在晨光里。

    走过那株老梅——它已经谢尽了,只剩下满树嫩绿的叶芽。

    走过那道她走过无数次的、通往御书房的宫道。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中央。

    像她二十九年来的每一次。

    ——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不是去求。

    不是去救。

    是去问。

    问那个坐在鸡笼最高处、手里握着那把最锋利的剪刀的人——

    你剪断这根线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

    我也是你笼子里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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