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如果不是因为故事牵绊的(担忧被需要)、吸引,她不想看见他。
没有理由。
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不是她生气了。
——只是不想。
因为他要爱情,她不想要爱情,她想要生理吸引的轻淡版本,像同在的两片羽毛。
——
这种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
每次出现,她都把它压下去。
压成尾音是平的“嗯”。
压成“今日事多,你先回吧”。
压成望着窗外那株老梅、等脚步声远去之后、才轻轻吐出来的那口气。
——
她今天不想压了。
所以她没有让茯苓去传话。
她只是坐在暖阁里。
批折子。
喝茶。
望着窗外那株老梅。
梅枝上光秃秃的,连叶芽都还没有。
她望着那片灰白的天空。
想起他昨晚走的时候,说“明日辰时,云归来取那份河道折子”。
她“嗯”了一声。
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不必”。
只是“嗯”。
——
辰时到了。
她没有听见脚步声。
不是他没有来。
是她没有在听。
——
她从前总是在听的。
从前他每走一步,她都知道。
脚步声在廊下,脚步声在门口,脚步声停三息,然后叩门。
她从前总是在等那三息。
等那三息里,他站定的姿态。
等那三息里,她可以从折子上抬起眼。
等那三息里,她可以让自己准备好看见他。
——今天她没有在听。
今天她在想另一件事。
——
想七岁那年。
母妃还在的时候。
某个寻常的午后,母妃在廊下做针线。
她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
看了很久。
母妃忽然说:青崖,你想不想要个弟弟妹妹?
她仰起脸。
想。
——她说想。
但她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有弟弟妹妹,母妃就不会只看着我一个人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叫“怕”。
她只知道,有别人在,就不会那么疼。
——
后来母妃没有给她生弟弟妹妹。
母妃死了。
她一个人。
——
她后来想过很多次。
如果有个弟弟,现在会是什么样。
大概不会每天都见面。
各自成家,各有各的事。
但逢年过节,会聚一聚。
坐下来,剥一碟莲蓬,说些没用的闲话。
他做他的官,她做她的公主。
互不干涉,互不拖累。
——但知道他在。
这世上有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人。
在某一处,活着。
这就够了。
——
她没有等到那样的人。
她只有自己。
——
后来她遇见他。
他来了。
带着那二十四年的等待,带着那朵从北境带回来的枯梅,带着那句“梅还在吗”。
她被那等待打动过。
被那朵枯梅打动过。
被他在暴雨夜里说的那些话打动过。
——打动不是“想要”。
打动是:这个人对我很好。
打动是:我应该回报他。
打动是:他等了二十四年,我总得给点什么。
——
她给了。
她走下台阶。
她伸出手。
她把他的枯梅系在腰间。
她把他画的月亮握进掌心。
——她给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给。
她只知道,不给,他会疼。
他疼了二十四年。
她不能再让他疼了。
——
所以她给。
给到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想给,哪些是“应该给”。
——
此刻她坐在这里。
窗外的天是灰的。
他没有来。
她也不想他来。
——她忽然轻松了。
不是“终于可以喘口气”那种轻松。
是终于不用再想那些事了的那种轻松。
那些事是什么事?
是心动、是试探、是靠近、是推远。
是他尾音上翘时她要不要回应。
是她沉默时他会不会多想。
是那二十四年的等待她该怎么还。
——那些事,太累了。
比批一百本折子还累。
——
她活了三十六年。
批过一千本折子,参倒过十七年的积弊,扳倒过信王那样的对手。
——从来没有累成这样。
不是他不好。
是她根本不想要这些。
不想要心动。
不想要试探。
不想要那些脸红心跳的时刻。
不想要“他在看我”“他没在看我”“他为什么这样看我”。
——她只想要一个人。
一个可以一起变老的人。
——
不是爱人。
是保障。
是那种:
她知道他会在。
她知道他不会走。
她知道三十年后,如果她还活着,他还在。
她知道如果她病了,他会帮她叫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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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如果她老了,走不动了,他会推着她的轮椅,去城南看那株老梅。
——她知道这些。
但她不需要为此心动。
不需要为此脸红。
不需要在每个深夜想“他今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担心自己说错一句话、他就会消失。
——
她只想要安稳。
像一堵墙。
墙不会心动。
墙不会试探。
墙不会问“你爱我吗”。
墙只是在那里。
刮风的时候挡风,下雨的时候遮雨,冷的时候靠上去,不冷的时候看一眼。
——
墙就够了。
——
她想过,这个人可以是谁。
可以是顾清宴。
如果他没有病、没有死、没有用那五年等一封不会来的回信。
他们可以做一对体面的夫妻。
他做他的驸马,她做她的公主。
各过各的。
但知道对方在。
——这就够了。
可以是陈阁老。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她不是公主他不是臣。
她可以去他府上蹭饭,听他说那些年轻时的旧事。
他可以给她讲他那个夭折的女儿。
他们可以一起沉默,一起望着窗外的雪。
——这就够了。
可以是那个小太监。
如果她当年问了那句话。
如果他没有缩回手。
他们可以蹲在池边,看一辈子锦鲤。
不说话。
——这就够了。
——
但他们都走了。
死的死,退的退,缩的缩。
她没有等到那样一个人。
——
后来他来了。
带着那二十四年的等待。
带着那朵枯梅。
带着那句“梅还在吗”。
——她以为他就是那个人。
她以为那些心动、试探、靠近、推远,是“找到那个人”必须经历的过程。
她以为忍过这些,就能换来那堵墙。
——
她没有忍过。
不是忍不过。
是她忽然发现——
他要的不是墙。
——
他要的是她。
不是她的陪伴,不是她的保障,不是她三十年后的轮椅。
是他。
是她这个人。
是她会在每个深夜想“他今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她会担心自己说错一句话、他就会消失。
是她会脸红、会心跳、会在他尾音上翘的时候不知所措。
——他要的是这些。
那些她根本不想要的东西。
——
她给不了。
不是不想给。
是给不动。
——
她要的是一堵墙。
他要的是一场火。
墙可以给火遮风挡雨。
墙不能让火变成墙。
——
她此刻坐在暖阁里。
窗外没有雨。
檐下没有风。
她没有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只是坐着。
想着三十年后。
如果他还活着。
如果她还活着。
他们会不会还这样?
他还在等她心动。
她还在躲。
——
她不想这样过三十年。
太累了。
——
所以她今天不想见他。
不是生气。
不是失望。
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
她在想。
如果这个人是别人。
一个不那么爱她的人。
一个只需要她陪伴、不需要她心动的人。
一个可以一起变老、但不必在变老的过程中互相折磨的人。
——她会选。
她一定选。
——
但她没有别人。
只有他。
——
她此刻望着窗外。
灰白的天。
光秃秃的梅枝。
她忽然想起那朵枯梅。
想起它在他腰间贴了十七年。
想起它褪尽了颜色、边缘蜷缩成焦褐的薄纸。
想起她把它攥在掌心、攥了一夜、不知该放去哪里的那个黄昏。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收藏。
现在她知道了。
她是在试。
试试自己能不能收下一朵从两千七百里外带回来的、贴着他心跳的、等了十七年的梅。
她收下了。
她收得很好。
——但她收下的是“等待”,不是“心跳”。
——
她等他等吗?
等。
她等过。
等过那十二日他从北境回来。
等过那句“梅还在吗”。
等过他把空掌心摊开在她面前。
——她等过。
但她等的是那个“人在这里”的时刻。
不是他。
是有人在这里。
——
她此刻忽然知道。
她可以没有他。
只要有人在这里。
——她就可以活。
——
这不是不爱。
这是累了。
累到不想再爱任何人。
累到只想找一个人,一起变老。
不问心动。
不问试探。
不问那二十四年的等待该怎么还。
——只是活着。
一起活着。
——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
她只知道,她要开始找了。
不是在别人那里找。
是在自己心里找。
找一个可以只要“一起活着”、不要“心跳”的自己。
——
她找到了吗?
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
窗外的天是灰的。
他没有来。
她不想他来。
——她不难受。
她只是在想。
想三十年后。
如果她还活着。
她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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