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那天晚上,谢云归没回暖阁。
他去了城南那间小书房。
不是因为不想见人。
是那身衣服太脏了。
诏狱里穿的衣服,他自己都不愿意多闻。
——
他在院子里打了三桶井水。
洗了半个时辰。
洗到皮肤发红,洗到那身晦气终于被水冲走。
然后他换上柜子里那件半旧的青衫。
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该干什么。
——
门被推开了。
沈青崖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个食盒。
——
她走进来。
把食盒放在桌上。
打开。
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壶酒,两只酒杯。
——
“吃饭。”她说。
——
他坐下来。
她也坐下来。
他倒酒。
她吃糕。
谁都没说话。
——
吃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
“那盏灯。”
他抬眼看她。
她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酒杯上。
“周掌柜说,他娘后来不给他买了。”
“他问他娘,为什么。”
“他娘说,灯灭了就没了,年年买,年年没,有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
“周掌柜说,他后来才懂。”
“他娘不是不想买。”
“是买不起。”
——
他握着酒杯。
没有说话。
——
她继续说。
“人活着就是这样。”
“想要的东西,买不起。”
“想留的人,留不住。”
“想解的题,没有答案。”
——
她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
放下。
——
“本宫从前觉得,这是命。”
“命不好。”
“命恶心。”
“命就该骂。”
——
她看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
“后来本宫想明白了。”
“骂有什么用?”
“骂了,命还是那个命。”
“骂了,人还是那个人。”
“骂了,日子还是得过。”
——
她抬起眼。
看着他。
看着他坐在那里,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头发还没干透,脸上还有水汽。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
“所以本宫不骂了。”
“本宫换一种活法。”
——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弯起的唇角。
看着她那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软的眉眼。
他轻轻开口。
“什么活法?”
——
她想了想。
“就是……”
“该吃饭吃饭。”
“该喝酒喝酒。”
“该接人接人。”
“该放灯放灯。”
“该骂的时候骂。”
“该笑的时候笑。”
——
她顿了顿。
“该过的时候,就过。”
——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这间小书房里,刚刚点起来的那盏油灯。
——
“云归懂了。”他说。
——
她端起酒杯。
“来。”
他端起酒杯。
两只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
院子里有风。
那盆凤仙花在窗台上,叶子黄了大半,但土是湿的。
他下午浇水的时候,就发现了。
他以为是隔壁那个老太太帮忙浇的。
现在他知道是谁了。
——
他忽然想。
原来这就是“过”。
不是等。
不是烧。
不是压。
不是站。
——是两个人坐在一起。
喝酒。
吃糕。
说那些没用的废话。
骂那些骂不完的命。
——
这就叫“过”。
——
他开口。
“殿下。”
她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被烛光映暖的眉眼。
他轻轻说。
“云归以前不知道什么叫‘过’。”
“云归只知道等。”
“等殿下。”
等答案。
等结局。
等那二十四年有结果。
——
他顿了顿。
“现在云归知道了。”
“过,就是不用等。”
——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端起酒杯。
又喝了一口。
——
窗外的风吹进来。
烛火晃了一下。
她伸手护住那盏灯。
他看着她护灯的样子。
看着她被烛火映在墙上的影子。
看着她鬓边那缕总是忘了别好的碎发。
——
他忽然想。
这个人。
这个坐在他对面、喝着他倒的酒、吃着她买的糕、护着他点的灯的人。
就是他要的。
不是那个会烧的人。
不是那个会等的人。
不是那个会从北境带枯梅回来的人。
——就是这个人。
这个坐在他面前、什么都没做、却让他觉得够的人。
——
他端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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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喝了一口。
——
她看见了。
“你喝的是本宫的杯子。”
他低头。
确实是她的杯子。
她的酒杯,他刚才用自己的手端起来的。
——
他愣了一下。
然后把酒杯放回去。
推到她那一边。
——
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那愣住的样子。
看着他耳朵尖慢慢变红。
——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轻得像烛火被风吹动的那一下。
——
她拿起那只杯子。
又喝了一口。
——
他看着她喝。
看着她喝他用过的杯子。
看着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
他忽然觉得。
这个晚上。
这间小书房。
这碟桂花糕。
这壶酒。
这两只杯子。
——真好。
——
第二天早上,谢云归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桌上。
酒壶空了。
碟子空了。
那盏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他抬起头。
对面没有人。
——
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
看见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衣服。
是她的那件灰布外裳。
——
他拿着那件衣服,站起来。
推开书房的门。
院子里,她正蹲在那盆凤仙花前面。
用手指拨着土。
——
他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
她没有回头。
“醒了?”
“嗯。”
“头疼吗?”
“不疼。”
——
她把手里那根枯枝扔掉。
站起来。
转过身。
看着他。
看着他手里拿着她的衣服。
——
她伸出手。
他把衣服递过去。
她接过来,披在身上。
——
“走吧。”她说。
“去哪?”
“买花。”
——
城南那条巷子,早上比黄昏热闹。
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哭闹声。
她走在前面。
他跟在后面。
走几步,她停一停。
他也停。
她看什么,他也看什么。
——
她在一个卖花苗的担子前面停下来。
蹲下。
拨弄那些挤在一起的小苗。
卖花的是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了几颗,笑起来满脸褶子。
“娘子买花?这都是好活的,浇浇水就长。”
她没说话。
只是拨弄。
拨弄了一会儿,抬起头。
“这盆多少钱?”
“三文。”
她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
放在担子上。
然后指着那盆最瘦、叶子黄了一半、看起来快要死的花苗。
“这个。”
——
老婆婆愣了一下。
“娘子,那盆要死了。”
“我知道。”
“……要不您换一盆?这盆活不了。”
她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
“活不了,就死了再买。”
——
老婆婆不说话了。
只是看着那盆快要死的花苗。
看着这个穿着灰布衣裳、却让人不敢多问的娘子。
看着她身后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什么都没说。
只是蹲下去,把那盆花苗端起来。
——
他们往回走。
他端着那盆快要死的花苗。
她走在他旁边。
走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买那盆吗?”
他想了想。
“……因为像云归?”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
轻得像晨风吹过巷口的布幌子。
——
“像你什么?”
他想了想。
“……从诏狱出来的时候?”
她侧过脸看他。
他端着那盆花苗,看着她。
目光很平。
没有等。
没有问。
只是在说。
——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转回头。
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
她轻轻说。
“像本宫自己。”
——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手里这盆快要死的花苗。
——
走了一会儿。
她又开口。
“谢云归。”
“嗯。”
“你说,这盆能活吗?”
他看着那盆花苗。
叶子黄了大半。
根都露出来了。
土也干了。
他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能。”
——
她没问为什么。
他也没说为什么。
他们只是往前走。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
一个端着盆快死的花。
走过巷口的早点摊。
走过卖春联的周掌柜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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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那两棵叶子落了大半的槐树。
——
走回那间小书房。
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
她去打水。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盆花。
看着她端着半盆水回来。
看着她蹲下去,一点一点地浇。
浇得很慢。
很小心。
怕浇多了淹死。
怕浇少了渴死。
——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很多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
母亲也这样浇过一盆花。
那盆花后来死了。
他哭了一整夜。
不是因为花死了。
是因为那是母亲最后买的东西。
——
现在他站在这里。
看着她浇花。
浇一盆快要死的花。
——
他忽然觉得。
这盆花不会死。
——
她浇完水。
站起来。
看着他。
看着他那看着花的眼睛。
她轻轻说。
“想什么呢?”
他收回目光。
看着她。
看着她沾了泥的手。
看着她鬓边那缕又散下来的碎发。
他轻轻说。
“在想——”
他顿了顿。
“这盆花,叫云归。”
——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轻笑。
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像那天晚上喝酒时一样的笑。
哈哈哈哈。
——
他站在那里。
看着她笑。
看着她笑弯了腰。
看着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看着她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
端着那盆花。
等她笑完。
——
她笑够了。
直起腰。
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端着花、等着她的样子。
她忽然想。
原来这就是过日子。
不是烧。
不是等。
不是站。
——是买一盆快要死的花。
然后浇水。
然后笑。
然后他在旁边。
端着那盆花。
等她笑完。
——
她伸出手。
把那盆花从他手里接过来。
放在窗台上。
和那盆凤仙并排。
——
她说。
“谢云归。”
“嗯。”
“本宫以后不骂命了。”
他看着她。
她望着那两盆花。
“骂也没用。”
“就过吧。”
——
他站在那里。
站在她旁边。
站在那两盆花旁边。
站在这个再也不会烧、再也不会等、再也不会问“梅还在吗”的地方。
他轻轻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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