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买的春联,除夕才贴上。
谢云归站在凳子上,把上联按在门框上。
沈青崖站在下面,手里端着浆糊碗。
“歪了。”
他往左挪了半寸。
“还歪。”
他又往右挪了半寸。
“正了?”
她眯着眼睛看了三息。
“正了。”
他用手掌把红纸按平。
下来。
把下联递给她。
她端着浆糊碗,他贴。
“歪了。”
她往左挪了半寸。
他看着她。
她没看他。
只是盯着那条红纸。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轻得像除夕的风。
——
两副春联贴完,天已经暗了。
巷子里开始有爆竹声。
远远的。
闷闷的。
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心跳。
——
她站在门口。
望着巷口那盏刚点起来的灯笼。
他站在她旁边。
和她一起望着。
——
“周掌柜送的那副,”她忽然开口,“你没贴。”
他“嗯”了一声。
“贴哪?”
她想了想。
“……书房。”
他说。
“好。”
——
他们走回那间小书房。
他把那副“一冬无雪天藏玉”展开。
贴在门框上。
她站在后面看着。
“正了。”
他说。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行字。
看着那红纸在黑漆的门框上,被风吹得轻轻动。
——
除夕是要守岁的。
他们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有这规矩。
是不知道两个人怎么守。
坐在那里,等子时过去?
那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
后来他们还是坐下了。
在那间小书房里。
窗台上那盆快死的花苗,叶子还是黄的。
另一盆凤仙,已经枯成了标本。
两盆枯枝,并排放在那里。
——
她端着茶盏。
他坐在对面。
茶是热的。
他刚泡的。
——
“子时还早。”她说。
“嗯。”
“困吗?”
“不困。”
“本宫也不困。”
——
然后就没话了。
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密。
有人在放烟花。
隔着窗户,能看见天边一闪一闪的。
红的。
金的。
绿的。
——
她望着窗外。
他望着她。
——
她忽然说。
“谢云归。”
“嗯。”
“你小时候怎么过年?”
——
他想了想。
“七岁以前,母亲在。”
“包饺子。”
“母亲包,云归擀皮。”
“擀得不好,有的厚有的薄。”
“母亲说,厚的自己吃。”
——
他顿了顿。
“后来母亲病了。”
“就没有年了。”
——
她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窗外。
望着那些一闪一闪的光。
——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本宫小时候。”
“母妃在。”
“每年除夕,昭华殿里会摆一桌席。”
“只有本宫和母妃两个人。”
“父皇会来。”
“坐一炷香的功夫。”
“喝一杯酒。”
“然后走。”
——
她顿了顿。
“后来母妃不在了。”
“本宫就去御前坐。”
“和皇兄一起。”
“和那些大臣一起。”
“听他们说吉祥话。”
“听他们互相敬酒。”
“听他们说那些听了一百遍的话。”
——
她望着窗外。
“那也叫过年吗?”
——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被烟花映亮的侧脸。
——
他站起来。
走到那个小炭炉旁边。
生火。
烧水。
从柜子里拿出那罐落满灰的茶叶。
——
她看着他。
看着他做这些。
看着他把茶叶放进壶里。
看着他把开水冲进去。
——
他端着那壶茶走过来。
放在桌上。
倒了两杯。
——
“今年的。”他说。
——
她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汤清亮。
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
——
她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不苦。
——
她望着他。
他望着她。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
窗台上那两盆枯枝,被光映得一闪一闪。
——
她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这杯茶的热气。
——
“谢云归。”
“嗯。”
“本宫今年。”
“好像会过年了。”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
喝了一口。
——
子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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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忽然响起一片爆竹声。
噼里啪啦。
震得窗户都在抖。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推开门。
冷风涌进来。
带着硝烟的味道。
——
他站在她身后。
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站在那副“一冬无雪天藏玉”旁边。
看着烟花在她头顶炸开。
——
她忽然回过头。
望着他。
望着他那被烟花映亮的眉眼。
她轻轻说。
“谢云归。”
“嗯。”
“新年好。”
——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这满天的烟花。
——
“新年好。”他说。
——
子时过了。
爆竹声渐渐稀了。
偶尔还有零星的几响,闷闷的,像在远处跟谁打招呼。
沈青崖还站在门口。
冷风灌进来,她没动。
谢云归站在她身后,也没动。
——
站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谢云归。”
“嗯。”
“那面旗子。”
他等着。
她顿了顿。
“还在周掌柜那儿。”
——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面赤金走龙旗。
投壶铺赢的。
她投了五矢,连中壶耳。
周掌柜说,这是小店开张以来头一回。
她没要。
说先寄着。
——
那是去年的事。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过”。
那时候他还在烧。
——
她转过身。
看着他。
“本宫想去取。”
他看着她。
看着她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
看着她眼底那一点亮。
——
“现在?”
“现在。”
“除夕夜?”
“除夕夜。”
——
他没问为什么。
只是从门后拿出那件半旧的氅衣。
披在她肩上。
系好系带。
——
“走吧。”他说。
——
巷子里已经没人了。
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晃。
青石板被爆竹纸屑铺了一层红。
踩上去软软的。
她走在前面。
他跟在后面。
走得很慢。
——
集贤堂早就关门了。
周掌柜住的铺子,在后街。
他们绕过去。
站在那扇木门前。
她抬起手。
敲了三下。
——
很久。
门开了一道缝。
周掌柜披着件旧袄,手里举着一盏灯。
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是你们?”
——
她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周掌柜看看她。
又看看她身后的人。
忽然明白了。
——
“等着。”他说。
门合上。
——
又过了一会儿。
门开了。
周掌柜手里拿着那面旗子。
不是卷着的。
是撑开的。
那尾赤金走龙,在灯笼的光里,像是活了过来。
龙须用了极细的红丝,腾云之势栩栩如生。
——
他把旗子递过来。
她接住。
旗子比她想象的重。
绸缎的,绣线密密匝匝,压手。
——
周掌柜看着她。
看着她捧着那面旗子。
看着她站在除夕夜的寒风里。
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娘子,这旗子,您打算挂哪儿?”
——
她想了想。
又想了想。
然后她转过脸。
看着谢云归。
——
他站在她身后。
站在灯笼的光里。
站在那满地的爆竹纸屑上。
他也在看她。
——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这除夕夜里,最后一缕还没散尽的硝烟。
——
“挂书房门口。”她说。
——
周掌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有释然。
有“早该这样”。
有他这个年纪的人,才能懂的某种了然。
——
“好。”他说。
“挂书房门口好。”
“开门就能看见。”
“关门也能看见。”
——
他退后一步。
把门合上。
——
他们往回走。
她捧着那面旗子。
他走在她旁边。
走得很慢。
走得比来的时候还慢。
——
走到那间小书房门口。
她停下来。
看着那副“一冬无雪天藏玉”。
看着那扇她推过无数次的门。
——
“挂这儿。”她说。
——
他从她手里接过旗子。
站在凳子上。
把那面赤金走龙旗,挂在门楣上。
和那副春联并排。
——
旗子在风里轻轻飘。
龙须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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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鳞也在动。
像是在夜风里游。
——
她站在那里。
望着那面旗。
望着那扇门。
望着站在凳子上、刚刚把旗子挂好、正低头看她的他。
——
她忽然想。
去年赢这面旗的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会站在这里。
不知道自己会和他一起。
不知道会有这一天。
——
她那时候只是在投。
投完了,就走了。
把旗子寄在周掌柜那儿。
像寄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
现在她来取了。
取回来。
挂在门口。
挂在他和她一起进出的地方。
——
她忽然觉得。
这面旗,赢了两次。
一次是去年。
一次是现在。
——
他从凳子上下来。
站在她旁边。
和她一起望着那面旗。
——
“殿下。”
“嗯。”
“这旗子,叫什么名儿?”
她想了想。
“赤金走龙。”
“走龙?”
“走龙。”
他望着那面旗。
望着那条在夜风里游动的龙。
他轻轻说。
“龙不是飞的。”
“是走的。”
——
她侧过脸。
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
只是望着那面旗。
望着那条走的龙。
——
她忽然懂了。
他在说她自己。
走了二十六年。
一步一步。
从九岁走到三十六岁。
从灵堂走到御书房。
从丹墀下走到清江浦。
从檐下走到雨里。
——走了二十六年。
走成一条不会飞的龙。
走成一面旗。
——
她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你也是。”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望着那面旗。
望着那条在夜风里游动的龙。
——
远处又有爆竹响了。
是最后一批。
天快亮了。
——
她忽然打了个呵欠。
他听见了。
转过脸看她。
她揉了揉眼睛。
“困了。”
他说。
“那回去?”
“不。”
她望着那面旗。
望着那条走了二十六年、终于挂在这里的龙。
“守着。”她说。
——
他愣了一下。
“守什么?”
她想了想。
“守着这面旗。”
“守过除夕。”
——
他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把门推开。
让她先进去。
然后自己进去。
把门带上。
——
窗台上那两盆枯枝还在。
茶壶还在桌上。
两只杯子还在。
她坐在窗边。
他坐在对面。
那面旗挂在门外。
隔着门,看不见。
但他们知道它在。
——
她望着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了。
灰蒙蒙的。
像是要亮,又像是永远亮不起来的那种白。
——
她忽然说。
“谢云归。”
“嗯。”
“本宫这辈子。”
“从来没有守过岁。”
——
他看着她。
她望着窗外。
“母妃在的时候,本宫小,熬不住。”
“母妃不在了,本宫一个人,不想熬。”
“今年……”
她顿了顿。
“今年想熬一回。”
——
他看着她。
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平静的、安然的、不再有任何“必须”的光。
他轻轻说。
“云归陪着。”
——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窗外那层正在一点点变亮的天。
——
他们坐在那里。
坐着。
等着。
等着天彻底亮。
等着那面旗在晨光里,被第一缕阳光照着。
——
窗外开始有鸟叫了。
不是鹦哥儿。
是别的鸟。
不知道叫什么。
叫得很好听。
——
她忽然想起周掌柜说的话。
“挂书房门口好。”
“开门就能看见。”
“关门也能看见。”
——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
轻得像这间小书房里,刚刚点起来的那盏油灯。
——
“谢云归。”
“嗯。”
“以后每天开门。”
“都能看见那面旗。”
——
他望着她。
望着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
他轻轻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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