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晨，巷子里全是爆竹屑。
红的，粉的，炸开的碎纸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沈青崖推开书房的门，站在门槛上，望着那条红彤彤的巷子。
晨光刚从屋檐那边漫过来，照在那些碎纸上，亮得晃眼。
谢云归蹲在院子里那盆快死的花前面。
手里捏着几粒花籽。
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
只是把那几粒花籽按进土里，用手掌压了压。
——
“初一。”沈青崖说。
“嗯。”谢云归应了一声。
“有什么讲究？”
谢云归想了想。
“吃饺子。”
“还有呢？”
“拜年。”
“还有呢？”
“不能扫地。”
沈青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爆竹屑。
“……那这些怎么办？”
谢云归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
看着那条铺满碎纸的巷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扫。”
——
沈青崖站在门槛上。
看着他。
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头发没好好梳，有几缕散在额前。
他刚从诏狱出来不到一个月。
瘦了很多。
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
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是直的。
——
“不扫，”沈青崖说，“怎么走路？”
谢云归想了想。
“踩着走。”
“踩着走？”
“嗯。”
他看着那条巷子。
看着那些红的粉的碎纸。
“好看。”
——
沈青崖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看着那些碎纸。
红的。
粉的。
金的。
被晨光照着，确实……挺好看的。
——
她没有说话。
只是走下门槛。
踩进那堆碎纸里。
沙沙。
沙沙。
她走了几步。
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脚印。
——
“谢云归。”
“嗯。”
“过来。”
——
他走过去。
踩进那些碎纸里。
沙沙。
沙沙。
走到她旁边。
和她并肩站着。
——
她忽然伸出手。
不是去握他的手。
是指着巷口那棵老槐树。
“你看。”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一只破了的风筝。
不知道是谁家的，也不知道挂了多久。
在晨风里一荡一荡。
——
“破了。”他说。
“嗯。”
“谁家的？”
“不知道。”
“要拿下来吗？”
她想了想。
“不用。”
他等着。
她望着那只风筝。
“让它挂着。”
——
他们站在那里。
看着那只破风筝在风里荡。
巷子里偶尔有脚步声。
是早起拜年的人。
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走。
——
周掌柜从巷口走过来。
穿着一件新做的灰袄，手里提着一包点心。
看见他们，停下脚步。
“给你们拜年了。”
沈青崖点了点头。
谢云归也点了点头。
周掌柜看了看他们。
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书房。
看了看门上那副“一冬无雪天藏玉”。
看了看门楣上那面赤金走龙旗。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
“周掌柜。”沈青崖开口。
“哎。”
“那风筝。”
周掌柜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
看见了那枝桠上的破风筝。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哦，那是我家那个，去年挂上去的。”
“怎么不拿下来？”
周掌柜想了想。
“留着吧。”
“留着？”
“嗯。”
他望着那只破风筝。
“年年都在那儿。”
“看着就知道，这是家。”
——
周掌柜走了。
沈青崖还站在那里。
望着那只破风筝。
谢云归站在她旁边。
没有动。
——
过了很久。
她开口。
“谢云归。”
“嗯。”
“周掌柜说的。”
他等着。
她顿了顿。
“年年都在那儿。”
“看着就知道，这是家。”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她旁边。
站在那些红的粉的碎纸里。
站在晨光里。
——
她忽然转过身。
看着他。
看着他那被晨光照得半透明的耳朵。
看着他额头那几缕乱发。
看着他眼底那点她永远看不透、也永远不想看透的东西。
——
“谢云归。”
“嗯。”
“你今年有什么愿望？”
他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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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盆花能活。”
——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晨风。
——
“就这个？”
“嗯。”
“没有别的？”
他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晨光里。
看着她鬓边那缕又散下来的碎发。
看着她那件灰布衣裳。
——
他开口。
声音很轻。
“别的，已经有了。”
——
她没有问是什么。
只是转过身。
继续望着那只破风筝。
——
巷子里又有爆竹响了。
是远处。
闷闷的。
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心跳。
——
她忽然想。
去年今日。
她在做什么？
大概是窝在暖阁里。
批那些批不完的折子。
听那些听不完的吉祥话。
等那些等不完的人。
——不记得了。
无所谓了。
——
今年今日。
她站在这里。
站在爆竹屑里。
站在晨光里。
站在一只破风筝下面。
旁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别的，已经有了。
——
她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那盆花。”
他等着。
她顿了顿。
“本宫也想它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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