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街上人少了。
拜年的已经拜完,该走的亲戚走了,剩下的人窝在家里,嗑瓜子,喝茶,说那些说过一百遍的话。
沈青崖和谢云归也没出门。
坐在那间小书房里。
窗台上两盆花,一盆快死的,一盆死了的,并排放着。
茶是新泡的。
谢云归泡的。
她喝了一口。
不烫。
刚好。
——
“谢云归。”
“嗯。”
“本宫问你一件事。”
他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
她望着窗外那盆快死的花。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看不见别人?”
——
他没说话。
等着她说下去。
她顿了顿。
“不是那种看不见。”
“是那种——别人对她好,她看不见。”
“别人等她,她看不见。”
“别人难受,她看不见。”
“她只看见自己。”
——
谢云归想了想。
“因为看见了,就要负责。”
——
她转过脸。
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他继续说。
“看见了别人等她,她就知道自己让人等了。”
“知道了,就要改。”
“改了,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
两个人看着窗外那盆花。
——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所以她们选择不看。”
“嗯。”
“一直不看。”
“嗯。”
“看到最后,身边的人都没了。”
“嗯。”
“她们还不知道为什么。”
——
他轻轻说。
“因为答案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
——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这杯茶冒出来的热气。
——
“谢云归。”
“嗯。”
“你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
她替他回答了。
“你以前,也看不见本宫。”
——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
“你只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等了二十四年。”
“看见自己从北境带回来那朵枯梅。”
“看见自己跪在雨里。”
“你看不见本宫站在那里。”
“看不见本宫不想被烧。”
“看不见本宫裂了。”
——
他听着。
听着她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没有辩解。
没有解释。
只是听着。
——
她说完了。
望着他。
他望着她。
——
“你现在看见了。”她说。
不是问。
是陈述。
——
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弧度很轻。
轻得像窗外那盆花的叶子晃了一下。
——
她收回目光。
继续望着窗外。
——
“谢云归。”
“嗯。”
“你说,她们能看见吗?”
——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些看不见的人。
那些活在“应该”里的人。
那些永远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人。
——
他想了想。
“不能。”
——
她等着。
他继续说。
“因为看见,太疼了。”
“看见了,就知道自己欠了多少。”
“就知道那些‘应该’,全是别人给的。”
“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一直在接,从来没给过。”
——太疼了。
——
她听着。
听着他说这些。
——
她忽然问。
“那本宫呢?”
“本宫看见了,疼不疼?”
——
他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她在窗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眉眼。
他轻轻说。
“殿下疼过。”
“疼了二十六年。”
“但殿下没有不看。”
——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吸了口气。
——
那口气很轻。
轻得像这间小书房里,刚刚点起来的那盏油灯。
——
过了很久。
她开口。
“谢云归。”
“嗯。”
“本宫以前不懂。”
“不懂为什么有人能一直推卸。”
“不懂为什么她们看不见。”
“不懂为什么明明是她们错了,最后还要本宫来认。”
——
他等着。
她顿了顿。
“本宫现在懂了。”
“因为认错,太疼了。”
“因为看见自己,太疼了。”
“因为改,太疼了。”
——所以她们不认。
不看。
不改。
——
她转过脸。
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从诏狱出来后,就再也没有烧过的眼睛。
她轻轻说。
“但本宫不是她们。”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坐在那里。
看着她说这句话时,眼底那片平静的光。
——
他忽然想。
这个人。
这个疼了二十六年的人。
这个被烧了二十四年的人。
这个被所有人“应该”过的人。
——她没有躲。
她没有不看。
她没有把自己裹进那个“看不见”的壳里。
她一直醒着。
——
他轻轻开口。
“殿下。”
“嗯。”
“云归以前也看不见。”
“云归也只看见自己。”
——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
“但殿下让云归看见了。”
“不是殿下做了什么。”
“是殿下站在那里。”
“站着,让云归看。”
——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窗外那盆快死的花。
——
“谢云归。”
“嗯。”
“你说,她们有这样的人吗?”
——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些看不见的人。
那些活在“应该”里的人。
那些永远等着别人来让她们看见的人。
——
他想了想。
“不知道。”
——
---
大年初五。
破五。
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把窗台上那盆快死的花震得叶子都在抖。
沈青崖坐在窗边,看着那片叶子抖。
谢云归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
——
“谢云归。”
“嗯。”
“本宫想明白一件事。”
他放下书,看着她。
她望着窗外。
“那些人。”
“她们为什么能那样。”
“拖延,推卸,双标,看不见。”
“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
他等着。
她顿了顿。
“因为她们是自然的。”
——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
“不是装的自然。”
“是真的自然。”
“她们活在那个层次里,就像鱼活在水里。”
“水就是全部。”
“不知道外面有空气。”
“不知道还可以呼吸。”
——
他轻轻说。
“所以她们不觉得有问题。”
“嗯。”
“觉得有问题的,是那些想多的人。”
——
她转过脸。
看着他。
“本宫以前也想多。”
“想每一件事。”
“想每一句话。”
“想每一个动作。”
“想得头疼。”
“想得睡不着。”
“想得裂了。”
——
他看着她。
她收回目光。
继续望着窗外。
“但本宫不后悔。”
“因为想多了,才能看见。”
“看见了,才能上来。”
——
他轻轻说。
“她们不想。”
“嗯。”
“不想,就不会看见。”
“不会看见,就不会疼。”
“不会疼,就不会裂。”
“不会裂,就不会长。”
——
她顿了顿。
“所以她们一直在那一层。”
“一直自然。”
“一直舒服。”
“一直觉得别人有病。”
——
他听着。
听着她说这些。
——
她忽然问。
“谢云归。”
“嗯。”
“你以前自然吗?”
——
他想了想。
“自然。”
“怎么自然?”
“想烧就烧。”
“想等就等。”
“想压就压。”
“从来不问殿下要不要。”
——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窗外那阵正在散去的鞭炮烟。
——
“后来呢?”她问。
他看着她。
看着她在窗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
“后来不自然了。”
——
她等着。
他继续说。
“不自然,是因为看见了殿下。”
“看见殿下站在那里。”
“看见殿下不想要。”
“看见殿下裂了。”
——
他顿了顿。
“看见了,就自然不了了。”
——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坐在那里,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说着这些话。
——
她忽然想。
原来“自然”是这么回事。
不用想。
不用看。
不用改。
就一直那样。
一直舒服。
一直觉得自己对。
一直觉得别人有病。
——
而“不自然”呢?
要想。
要看。
要改。
要疼。
要裂。
要长。
——太累了。
——
所以她们选自然。
选舒服。
选不疼。
选不裂。
选不长。
——选一辈子都在那一层。
——
她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本宫以前恨过她们。”
“恨她们舒服。”
“恨她们不疼。”
“恨她们永远不用想。”
——
他等着。
她顿了顿。
“现在本宫不恨了。”
——
他看着她。
她望着窗外。
“她们只是选了自己能选的。”
“选了自己敢选的。”
“选了不疼的那个。”
——
她轻轻吸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
轻得像这间小书房里,刚刚点起来的那盏油灯。
——
“本宫选的是疼的。”
“你选的是疼的。”
“所以我们上来了。”
“她们没上来。”
——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握进掌心。
——
她继续说。
“但上来,不是更好了。”
“是更看见了。”
“看见了更多的人,还在
“看见了她们,永远上不来。”
“看见了她们,还觉得自己是高的。”
——
他轻轻说。
“所以殿下不恨了。”
——
她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弧度很轻。
轻得像窗外那盆快死的花。
——
“不恨了。”
“只是看着。”
“看着她们在那一层。”
“看着她们自然。”
“看着她们舒服。”
“看着她们永远不知道,上面还有人。”
——
他握着她的手。
她望着窗外。
——
过了很久。
她开口。
“谢云归。”
“嗯。”
“本宫以前觉得,要上去很难。”
“现在知道了。”
“上去,不是难。”
“是疼。”
——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她的手。
握着那只从那一层上来、裂过、疼过、终于看见的手。
——
窗外,天快黑了。
那盆快死的花,在暮色里,看不清了。
但他们知道它还在那里。
土是湿的。
花籽埋在里面。
——等它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