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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6章 层
    大年初四。

    巷子里有人在扫爆竹屑。

    哗啦哗啦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沈青崖坐在窗边,听着那声音,看着那盆快死的花。

    谢云归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

    很久没翻页。

    ——

    “谢云归。”

    “嗯。”

    “本宫在想一件事。”

    他放下书,看着她。

    她望着窗外。

    “那些看不见的人。”

    “她们不是坏。”

    “是低。”

    ——

    他没说话。

    等着她说。

    她顿了顿。

    “不是笨的那种低。”

    “是层次低。”

    “她们以为的那个世界,就是全部了。”

    ——

    他想了想。

    “所以她们看不见。”

    “嗯。”

    “看不见别人。”

    “看不见自己。”

    “看不见更高的人在干什么。”

    ——

    她转过脸。

    看着他。

    “她们以为自己在最高处。”

    “以为那些比自己高的,是想多了。”

    “以为那些醒着的人,是自找麻烦。”

    ——

    他轻轻说。

    “因为她们不知道有更高的地方。”

    ——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窗外正在扫地的那个人的背影。

    ——

    “谢云归。”

    “嗯。”

    “本宫以前也低过。”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望着窗外。

    “九岁那年,本宫以为不哭就是最高。”

    “十五岁那年,本宫以为不退就是最高。”

    “二十六岁那年,本宫以为不悔就是最高。”

    “三十五岁那年,本宫以为不接就是最高。”

    ——

    她顿了顿。

    “本宫在那个低的地方,待了很久。”

    “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以为自己活得挺好。”

    ——

    他轻轻说。

    “后来呢?”

    她转过脸。

    看着他。

    望着他那双从诏狱出来后,就再也没有烧过的眼睛。

    “后来遇见你。”

    ——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

    “你烧的时候,本宫裂了。”

    “裂的时候,本宫以为自己完了。”

    “后来才发现。”

    “裂,是因为本宫在长。”

    ——

    他看着她。

    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平静的光。

    ——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裂开之后,才知道原来还有更高的地方。”

    “才知道以前那个低的地方,只是第一层。”

    ——

    他听着。

    听着她说这些。

    ——

    她忽然问。

    “谢云归。”

    “嗯。”

    “你呢?”

    “你以前在哪一层?”

    ——

    他想了想。

    “云归以前,在烧的那一层。”

    “以为烧就是最高。”

    “以为疼就是爱。”

    “以为等二十四年,就能换一个结果。”

    ——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

    “后来云归发现,烧的那一层,没有殿下。”

    “只有云归自己。”

    ——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坐在那里,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说着这些话。

    ——

    他轻轻说。

    “云归也从那一层上来了。”

    “裂了。”

    “疼了。”

    “然后看见了。”

    ——

    她忽然想。

    原来他们都一样。

    都从低的地方上来过。

    都在那个低的地方,以为自己活得挺好。

    都裂过。

    都疼过。

    都看见了。

    ——

    她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你说,那些还在低层的人。”

    “她们会裂吗?”

    ——

    他想了想。

    “不会。”

    ——

    她等着。

    他继续说。

    “因为裂,需要先看见。”

    “看见上面还有更高。”

    “看见自己不够。”

    “看见那些‘以为的最高’,其实只是第一层。”

    ——

    他顿了顿。

    “她们看不见。”

    “所以不会裂。”

    “所以永远在那一层。”

    “永远以为自己是最高。”

    ——

    她听着。

    听着他说这些。

    ——

    窗外扫地的人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那两棵老槐树的声音。

    ——

    她忽然问。

    “那她们怎么办?”

    ——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她望着窗外。

    望着那盆快死的花。

    望着那盆死了的凤仙。

    望着那两盆并排的枯枝。

    ——

    过了很久。

    她开口。

    “谢云归。”

    “嗯。”

    “本宫以前觉得,要让她们看见。”

    “让她们知道还有更高的地方。”

    “让她们也上来。”

    ——

    她顿了顿。

    “现在本宫知道了。”

    “叫不醒的。”

    ——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握进掌心。

    ——

    她继续说。

    “她们不觉得自己需要醒。”

    “她们觉得自己已经在了最高处。”

    “那些比她们高的,是想多了。”

    “那些醒着的人,是自找麻烦。”

    “那些裂过的,是活该。”

    ——

    他轻轻说。

    “所以她们永远在那个低的地方。”

    ——

    她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弧度很轻。

    轻得像窗外那两盆枯枝。

    ——

    “谢云归。”

    “嗯。”

    “本宫以前恨过她们。”

    “恨她们看不见。”

    “恨她们推卸。”

    “恨她们永远觉得是别人的错。”

    ——

    她顿了顿。

    “现在本宫不恨了。”

    ——

    他看着她。

    她望着窗外。

    “她们只是低。”

    “低到看不见自己低。”

    “低到以为自己是高。”

    “低到一辈子都在那一层。”

    ——

    她轻轻吸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

    轻得像这间小书房里,刚刚点起来的那盏油灯。

    ——

    “本宫上来了。”

    “你上来了。”

    “就够了。”

    ——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她的手。

    握着那只从那一层上来、裂过、疼过、终于看见的手。

    ——

    窗外,天快黑了。

    那盆快死的花,在暮色里,看不清了。

    但他们知道它还在那里。

    土是湿的。

    花籽埋在里面。

    ——等它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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