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
谢云归一早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包袱。
沈青崖坐在窗边,看着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一匹布。
月白色的。
不是那种亮得晃眼的白,是那种旧旧的、像月光落在积雪上、又化了一层的那种白。
布面上有极细的暗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
她看着那匹布。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他。
他站在桌边,看着她。
——
“哪来的?”她问。
“周掌柜那买的。”
“周掌柜还卖布?”
“他不卖。”
她等着。
他顿了顿。
“……他认识卖布的。”
——
她没有说话。
只是又低下头。
看着那匹布。
看着那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纹。
看着那旧旧的、像月光一样的白。
——
她伸出手。
摸了摸。
布是软的。
凉的。
但摸久了,就暖了。
——
“谢云归。”
“嗯。”
“为什么买这个?”
他想了想。
“好看。”
——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
轻得像窗台上那盆快死的花,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
“就好看?”
“嗯。”
“没有别的?”
他看着她。
看着她坐在窗边,穿着那件旧旧的灰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鬓边那缕碎发散着。
他开口。
“够用就好。”
——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他指了指那匹布。
“这匹就够了。”
“不用更好的。”
“不用更贵的。”
“不用更亮眼的。”
——
他顿了顿。
“就这个。”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平静的、笃定的光。
她忽然想。
这个人。
这个从诏狱出来的人。
这个曾经烧了二十四年的人。
这个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敢烧的人。
——现在他说,够用就好。
——
她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本宫以前。”
“总是卡着。”
——
他等着。
她望着窗外。
“卡在不够和太多之间。”
“总觉得不够。”
“不够好。”
“不够美。”
“不够被人看见。”
“又觉得太多。”
“太多了会累。”
“太多了会被人惦记。”
“太多了会失去。”
——
她顿了顿。
“所以本宫一直卡着。”
“卡了二十六年。”
——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匹布往她那边推了推。
——
她低下头。
看着那匹布。
看着那月白色的、带着细暗纹的、旧旧的布。
她忽然想。
原来“够好”是这样的。
不是不够。
不是太多。
就是现在这样。
——刚好。
——
她抬起头。
看着他。
“谢云归。”
“嗯。”
“这匹布。”
他等着。
她顿了顿。
“本宫想做成衣裳。”
——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窗外那盆花。
——
“好。”他说。
——
她站起来。
把那匹布抱起来。
抱在怀里。
布是软的。
凉的。
但抱着抱着,就暖了。
——
她走到门口。
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背影。
——
“谢云归。”
“嗯。”
“你不来?”
——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
走到她旁边。
——
她推开门。
走进院子里。
阳光照下来。
照在她身上。
照在她抱着的那匹布上。
那月白色的布,在阳光里,像是会发光。
淡淡的。
柔柔的。
不刺眼。
——
她站在那里。
抱着那匹布。
阳光照着她。
他站在她旁边。
——
她忽然想。
这就是够好。
不是不够。
不是太多。
就是现在这样。
阳光。
布。
他。
——够了。
——
她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本宫以前。”
“总是想往上爬。”
“总觉得上面更好。”
“总觉得不够。”
——
他听着。
她望着阳光。
“现在本宫知道了。”
“上面不一定更好。”
“现在这个位置。”
“就够好了。”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她旁边。
站在阳光里。
——
过了很久。
她转过身。
看着他。
看着他那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耳朵。
看着他额头那几缕乱发。
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她终于不再害怕的光。
——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阳光。
——
“走吧。”
“去哪儿?”
“找周掌柜。”
“做什么?”
她想了想。
“问他认不认识裁缝。”
——
他跟着她。
走出院子。
走进巷子。
走过那两棵老槐树。
走过周掌柜的集贤堂。
——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她抱着那匹布。
他走在她旁边。
——
周掌柜介绍的裁缝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寡妇,住在城南一条窄巷的尽头。
沈青崖抱着那匹布,站在她家门口。
门是破的。
门板上裂了一道口子,用麻绳绑着。
谢云归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道口子。
没说话。
——
陈裁缝开门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见那匹布,眼睛亮了一下。
“好布。”她说。
沈青崖点了点头。
陈裁缝把她让进屋。
屋里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一架缝纫机。
窗台上放着一盆葱,长得乱七八糟。
——
沈青崖把布放在桌上。
陈裁缝摸了摸。
翻过来看了看暗纹。
又对着光看了看。
“娘子想做什么样式?”
沈青崖想了想。
“随便。”
——
陈裁缝愣了一下。
“随便?”
“嗯。”
“娘子,您这布不便宜,随便做了可惜。”
沈青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被针扎了三十年、布满老茧的手。
她忽然想。
这个人,是认真的。
认真做衣服。
认真对每一块布。
——
她轻轻开口。
“那您说,该做什么样式?”
——
陈裁缝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有被尊重的欣慰。
有“终于遇见一个明白人”的那种释然。
有她这个年纪的人,才会有的某种光。
——
“娘子身量好,”她说,“做件长袄吧。”
“月白色,配这暗纹,素净。”
“领口收窄一点,显得脖子长。”
“腰身不用太紧,但得收,不然浪费了这布。”
——
沈青崖听着。
听着她说这些。
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做过一件衣服。
从前在宫里,衣服都是内务府做的。
量尺寸,选料子,定样式,然后送回来。
她试一下。
合适就收下。
不合适就让他们改。
——从来没有“认真”过。
从来没有坐下来,听一个裁缝说,该做什么样式。
——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窗台上那盆葱。
——
“好。”她说。
——
量尺寸的时候,沈青崖站在那里。
陈裁缝拿着软尺,量她的肩,量她的腰,量她的手臂。
她站在那里。
任由那软尺在身上游走。
——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不是难受那种奇怪。
是那种……太久没有被人这样触碰过的奇怪。
除了谢云归。
没有人这样碰过她。
——
她侧过脸。
看向门口。
谢云归站在那里。
靠着门框。
看着外面那条窄巷。
没有看她。
——
她收回目光。
继续让陈裁缝量。
——
量完了。
陈裁缝记下数字。
“七天后来取。”她说。
沈青崖点了点头。
——
走出那条窄巷,天已经暗了。
谢云归走在她旁边。
走得很慢。
——
她忽然开口。
“谢云归。”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看?”
——
他愣了一下。
“看什么?”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想了想。
然后他懂了。
——
“殿下量尺寸的时候,”他说,“云归不该看。”
——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巷口那盏刚点起来的灯笼。
——
“为什么不该看?”
他想了想。
“那是殿下的事。”
“不是云归的事。”
——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被暮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看着他那双从诏狱出来后,就再也没有烧过的眼睛。
她忽然想。
这个人。
这个曾经烧了二十四年的人。
这个曾经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敢看的人。
——现在他说,那是殿下的事,不是云归的事。
——
她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你变了。”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
她继续说。
“你以前。”
“什么都想看。”
“什么都想知道。”
“什么都想管。”
——
他听着。
她望着巷口那盏灯。
“现在你学会了不看。”
——
他轻轻说。
“不是学会不看。”
“是学会等。”
——
她转过脸。
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在暮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眉眼。
他轻轻说。
“等殿下想说的时候。”
“等殿下想让云归看的时候。”
——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暮色里。
站在他面前。
——
过了很久。
她开口。
“谢云归。”
“嗯。”
“本宫以前。”
“除了脑子,什么都敷衍。”
——
他等着。
她顿了顿。
“吃饭敷衍。”
“穿衣敷衍。”
“睡觉敷衍。”
“活着也敷衍。”
——
她望着巷口那盏灯。
“因为脑子就够了。”
“脑子能想。”
“脑子能算。”
“脑子能赢。”
“脑子能活。”
——
她轻轻吸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
轻得像暮色。
——
“所以本宫把身体忘了。”
“忘了它也需要。”
“忘了它也会饿。”
“忘了它也会冷。”
“忘了它也会想被人碰一下。”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她旁边。
——
她转过脸。
看着他。
望着他那在暮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眉眼。
她轻轻说。
“刚才量尺寸的时候。”
“本宫忽然想。”
“原来身体是这样的。”
“有肩膀。”
“有腰。”
“有手臂。”
“有会被软尺碰到的皮肤。”
——
他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暮色里。
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平静的、终于不再敷衍的光。
——
他轻轻开口。
“殿下。”
“嗯。”
“那件衣裳。”
她等着。
他顿了顿。
“做好了,云归想看。”
——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巷口那盏灯。
——
“好。”她说。
——
他们继续往回走。
走过那条窄巷。
走过那两棵老槐树。
走过周掌柜的集贤堂。
走回那间小书房。
——
院子里,那盆快死的花还在。
土是湿的。
他早上浇过。
她知道的。
——
她站在花盆前面。
看着那几片发黄的叶子。
她忽然伸出手。
摸了摸那叶子。
很薄。
很软。
快死了。
——
但她知道。
它在等。
等活。
——
她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本宫以后。”
“不敷衍了。”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她旁边。
站在那盆花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