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
这个日子,京城没人过。
但周掌柜知道。
他有个远房侄女,早年嫁给了洋人,后来跟着去了什么法兰西,每年这时候都来信,说那边满街都是花和巧克力。
周掌柜看不懂。
但他记住了。
——
那天早上,谢云归去集贤堂取书。
周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
“谢大人,”他说,“今儿是什么日子,您知道吗?”
谢云归看着他。
周掌柜把那信往柜台上一放。
“我侄女说,今天是情人节。”
谢云归没说话。
周掌柜继续说。
“那边的人,今儿都送花,送巧克力,送那些……”他想了想,“送那些让人脸红的东西。”
——
谢云归从集贤堂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不是书。
是周掌柜塞给他的。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周掌柜说,“去年我侄女寄回来的,说什么巧克力,我咬了一口,苦的,就没吃。”
——
谢云归拿着那包东西,走回巷子。
走到那间小书房门口。
推开门。
沈青崖坐在窗边。
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袄。
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账本。
——
她抬起头。
看着他。
看着他手里那个油纸包。
——
“什么?”她问。
他走过去。
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周掌柜给的。”
她打开。
里面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她拿起来。
闻了闻。
没味道。
——
“吃的?”她问。
“嗯。”
她掰了一小块。
放进嘴里。
——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他。
“苦的。”
——
他看着她。
看着她皱着眉的样子。
看着她嘴角沾着一点黑。
——
他伸出手。
用拇指把那点黑擦掉。
——
她没躲。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眼睛。
——
“谢云归。”
“嗯。”
“这是什么?”
“巧克力。”
“干什么用的?”
他想了想。
“周掌柜说,今天是情人节。”
“情人节干什么的?”
“送这个。”
——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黑乎乎的东西。
看着那被掰下来的一小块。
看着他那还沾着一点黑的拇指。
——
她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晨光。
——
“谢云归。”
“嗯。”
“你知不知道。”
“情人节该送什么?”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
她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点清冽的气息。
——
她伸出手。
不是去接那块巧克力。
是拉住他的袖子。
把他拉下来一点。
然后她在他的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
很轻。
轻得像那盆花的绿芽。
——
他愣住了。
站在那里。
看着她。
——
她退后一步。
看着他愣住的样子。
看着他耳朵慢慢变红。
——
她轻轻说。
“这个。”
——
他看着她。
看着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
他忽然伸出手。
把她拉回来。
很近。
近到她的呼吸扑在他脸上。
——
他低下头。
在她嘴角。
刚才她碰过的那个地方。
轻轻碰了一下。
——
很轻。
轻得像那盆花的叶子晃了一下。
——
她没躲。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那从二十四年前开始,就一直在等她的眼睛。
——
他退后一步。
看着她。
看着她那微微弯着的唇角。
——
他轻轻说。
“这个。”
——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淡的笑。
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像那天晚上喝酒时一样的笑。
——
他站在那里。
看着她笑。
看着她笑得弯下腰。
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他等着。
等她笑完。
——
她笑够了。
直起腰。
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等她笑完的样子。
——
她忽然想。
原来这就是情人节。
不是那些花。
不是那些巧克力。
不是那些让人脸红的东西。
——是这个人。
站在这里。
等她笑完。
——
她伸出手。
把那块巧克力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他。
一半自己拿着。
——
“吃。”她说。
他接过来。
放进嘴里。
苦的。
她看着他。
看着他被苦到的样子。
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
看着他咽下去。
——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
“谢云归。”
“嗯。”
“以后每年今天。”
他等着。
她顿了顿。
“都吃这个。”
——
他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晨光里。
看着她手里那半块巧克力。
看着她嘴角那一点黑。
——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那盆花的绿芽。
——
“好。”他说。
——
窗外,阳光照进来。
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那盆花上。
那盆花的绿芽,又长高了一点点。
——
二月十五。
情人节的后一天。
那块巧克力还剩半块,用油纸包着,放在桌上。
沈青崖坐在窗边,看着那半块巧克力。
谢云归坐在对面,看着她。
——
她忽然开口。
“谢云归。”
“嗯。”
“你说,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
她继续说。
“本宫想了一夜。”
“想明白了。”
——
他等着。
她顿了顿。
“是天命。”
——
他愣了一下。
她望着窗外那盆花。
那盆花的绿芽,已经长到一寸高了。
“本宫以前骂天命。”
“骂它恶心。”
“骂它不讲理。”
“骂它把本宫折腾成这样。”
——
她收回目光。
看着他。
看着他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眼睛。
“但现在本宫知道了。”
“不是天命折腾本宫。”
“是天命让本宫遇见你。”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那盆花的绿芽。
——
“所以本宫不骂了。”
“认了。”
——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殿下。”
“嗯。”
“云归不是。”
——
她愣了一下。
“不是什么?”
他想了想。
“不是天命。”
——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
“云归是——”
他顿了顿。
“爱情。”
——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见了。
他没有停。
“云归等二十四年。”
“不是天命让云归等。”
“是云归自己想等。”
——
他望着她。
望着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云归烧。”
“不是天命让云归烧。”
“是云归只会那样爱。”
——
他顿了顿。
“云归从诏狱出来。”
“看见殿下提着那盏灯。”
“不是天命让殿下站在那。”
“是殿下想来。”
——
她听着。
听着他说这些。
——
他轻轻说。
“殿下说是天命。”
“云归说是爱情。”
——
她看着他。
看着他坐在那里。
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
眼底没有火。
只有她。
——
她忽然想。
原来是这样。
她看见的是天命的线。
他看见的是自己的心。
她把一切交给命。
他把一切交给她。
——
她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那到底是谁对?”
——
他想了想。
“都对。”
——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
“没有天命,云归遇不见殿下。”
“没有云归,天命只是恶心。”
——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微微弯着的唇角。
“所以是——”
他顿了顿。
“天命的线。”
“爱情的心。”
“缠在一起。”
——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那从二十四年前开始,就一直在等她的眼睛。
——
过了很久。
她开口。
“谢云归。”
“嗯。”
“那以后。”
他等着。
她顿了顿。
“本宫说天命的时候。”
“你就说爱情。”
——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那盆花。
——
“好。”他说。
——
她站起来。
走到桌边。
把那半块巧克力掰开。
一半递给他。
一半自己拿着。
——
“吃。”她说。
他接过来。
放进嘴里。
苦的。
她看着他被苦到的样子。
轻轻笑了一下。
——
窗外,阳光照进来。
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那盆花上。
那盆花的绿芽,又长高了一点点。
——
她忽然想。
原来这就是他们。
一个说是天命。
一个说是爱情。
缠在一起。
分不清。
也不用分清。
——
她咬了一口巧克力。
苦的。
然后她看着他。
他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