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夜，冷得能冻掉耳朵。
沈青崖裹着那件白狐皮大氅，站在一处废弃的园子门口。
门是破的。
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踹了一脚门板。
门板晃了晃，没开。
她又踹了一脚。
还是没开。
——
她没再踹。
只是站在那儿。
等着。
——
门从里面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黑暗里。
白的。
不是那种正常的白。
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冷浸浸的白。
眉眼细长，瞳仁极黑。
他站在门里，看着她。
不说话。
——
她看着他。
“让开。”
他没动。
她眯起眼睛。
“本小姐再说一遍，让开。”
他还是没动。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裹着白狐皮大氅、站在腊月寒风里的样子。
看着她被冻红的鼻尖。
看着她那双正在冒火的眼睛。
——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
她从他身边挤进去。
经过的时候，袖子蹭到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
但她在蹭到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想抓住什么。
又像是怕被烫到。
——
她没理。
已经走进去了。
——
园子里面比外面还破。
草长得比人高。
墙塌了一半。
月光照下来，惨白惨白的。
她站在那儿，四处看了一圈。
然后转过身。
看着他。
——
“就这？”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月光里的样子。
看着她那件白狐皮大氅。
看着她那双正瞪着他的眼睛。
——
她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看什么看？”
他还是不说话。
只是看着她。
——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外面的冷。
是那种……被他看着的时候，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像被什么冷血的东西盯着。
那东西不动。
只是看着。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你。
——
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
——
她退。
他进。
——
她背抵到一堵墙上。
没路了。
他还在往前走。
走到她面前。
很近。
近到她的呼吸能扑在他脸上。
——
她仰着头看他。
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
看着他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
——
“你他妈想干嘛？”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
极慢地。
像某种冷血动物靠近猎物那样。
伸向她。
——
她闭上眼。
——
他的手落在她脸上。
凉的。
冰凉的。
凉得她浑身一激灵。
但他的手没有停。
从她的脸颊，慢慢滑到她的下颌。
再从下颌，滑到她的脖子。
——然后停在那儿。
——
她睁开眼。
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
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冷吗？”
——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这王八蛋在摸她。
——
“你他妈——”
她抬手就要扇他。
但他比她快。
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没用力。
但就是抽不出来。
——
他看着她挣扎。
看着她挣得脸都红了。
看着她挣着挣着，忽然停下。
——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
她开口。
声音有点抖。
“……你到底想干嘛？”
他想了想。
然后他说。
“想碰你。”
——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
“碰你的脸。”
“碰你的脖子。”
“碰你的手。”
“碰你的——”
他顿了顿。
“全部。”
——
她瞪着他。
瞪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笑。
是那种——你他妈真有病——的笑。
——
“你是变态吗？”
他想了想。
“是。”
——
她笑得不行。
笑得肩膀都在抖。
但没弯腰。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
他站在那里。
看着她笑。
等她笑完。
——
她笑够了。
直直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惨白的、一点表情都没有的脸。
看着他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
看着他那两只还放在她身上、没有拿开的手。
——
她忽然觉得有点痒。
不是皮肤痒。
是心里痒。
——
她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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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看着他。
“碰够了吗？”
他想了想。
“没有。”
——
她又笑了。
这次笑得没那么厉害。
只是弯了弯唇角。
——
“那你想怎么样？”
他看着她。
看着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看着她唇角那一点弧度。
他开口。
“想一直碰。”
——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
不是推开他。
是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拉过来。
放在自己脸上。
——
他的手是凉的。
她的脸是热的。
凉的热的贴在一起。
——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忽然亮了一下的眼睛。
她轻轻说。
“那就碰。”
——
他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
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她站着没动。
让他埋着。
让他吸着。
让他那两只凉凉的手，在她脸上慢慢蹭着。
——
月光照下来。
照着他们。
照着那破园子。
照着那半塌的墙。
——
她忽然开口。
“喂。”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问。
“你摸够了没？”
他想了想。
“没有。”
——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轻得像腊月的风。
——
她的手抬起来。
放在他后脑勺上。
慢慢摸着。
——
他没有动。
只是让她摸着。
——
风从破墙的缺口吹进来。
冷的。
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她在他身边。
她的手在他头上。
——
够了。
——
她又在躲了。
那晚之后，整整三天，她没来过那间小书房。
谢云归每天早上去，坐在窗边，等着。
茶凉了，换一壶。
花该浇水了，浇一遍。
那盆花的绿芽又长高了一点点。
她没来。
——
第三天傍晚，他在巷口遇见她。
她刚从集贤堂出来，手里拿着两本书。
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下巴。
“你怎么在这儿？”
他看着她。
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
看着她攥着书的手指，指节有点发白。
——
“等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别开脸。
“等本小姐干什么？”
他没说话。
只是走到她面前。
很近。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点熟悉的冷香。
——
她的呼吸顿住了。
就那样顿住。
整个人僵在那里。
——
他伸出手。
极慢地。
像那晚在破园子里一样。
——
她闭上眼。
——
他的手落在她脸上。
凉的。
凉的。
凉得她浑身一激灵。
但她没躲。
——
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慢慢蹭着。
一下。
一下。
像在确认她还在。
——
她睁开眼。
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的眼睛。
她开口。
声音有点抖。
“……你干嘛？”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微微颤动的长睫。
看着她那咬着下唇的样子。
——
他轻轻说。
“三天了。”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
“三天没碰了。”
——
她的脸腾地红了。
红到耳朵尖。
红到脖子。
——
她想说什么。
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
他看着她那样子。
看着她那想彪悍又彪悍不起来、想躲又躲不掉的样子。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暮色。
——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书房。”
——
她没动。
他看着她。
她别开脸。
不说话。
——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是凉的。
他的手指也是凉的。
凉的碰凉的。
——
他拉着她往前走。
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
她跟在后面。
被他拉着。
像一只不情不愿、但又不肯挣开的猫。
——
走到书房门口。
他推开门。
让她先进去。
她走进去。
站在窗边。
背对着他。
——
他关上门。
走到她身后。
站在那里。
隔着半步。
——
她忽然开口。
声音闷闷的。
“谢云归。”
“嗯。”
“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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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姐那天。”
他等着。
她顿了顿。
“本小姐那天跑什么？”
——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暮光里的背影。
看着她那微微绷着的肩。
——
过了一会儿。
他开口。
“知道。”
她愣了一下。
“知道什么？”
他轻轻说。
“知道殿下怕。”
——
她的肩动了一下。
他继续说。
“怕碰了之后。”
“不知道该怎么办。”
“怕碰了之后。”
“就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
她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
他往前走了一步。
更近了。
近到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
他伸出手。
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软下来。
——
他把她圈在怀里。
下巴抵在她发顶。
——
她没动。
只是让他圈着。
——
窗外，暮色沉下去了。
那盆花的绿芽，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们知道它还在。
——
过了很久。
她开口。
声音很轻。
“谢云归。”
“嗯。”
“本小姐不是怕你。”
他等着。
她顿了顿。
“本小姐是怕自己。”
——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圈得更紧了一点。
——
她继续说。
“本小姐从来不会这个。”
“不会被人碰。”
“不会让人碰。”
“不会——”
她顿了顿。
“不知道碰了之后，该怎么当自己。”
——
他听着。
听着她说这些。
——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
“殿下。”
“嗯。”
“不用当自己。”
——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
“殿下就是自己。”
“碰了，也是。”
“没碰，也是。”
“逃了，也是。”
“回来了，也是。”
——
她听着。
听着他说这些。
——
她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黑暗。
——
“谢云归。”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想了想。
“因为云归等过。”
——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他。
看着他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安静的眼睛。
她伸出手。
抱住他的腰。
把脸埋进他胸口。
——
他低下头。
下巴抵在她发顶。
——
两个人。
站在黑暗里。
抱着。
——
过了很久。
她闷闷地开口。
“谢云归。”
“嗯。”
“以后。”
他等着。
她顿了顿。
“本小姐再跑。”
“你就拉回来。”
——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那盆花的绿芽。
——
“好。”他说。
——
窗外，起风了。
那盆花的叶子晃了晃。
他们没看见。
他们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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