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第三日,天终于彻底放晴。
行辕里到处是扫雪声、融水滴答声,还有工人们趁天晴抢运物料的吆喝。谢云归从江堤巡查回来,墨泉迎上前接过他沾满雪泥的斗篷,低声道:“公子,殿下那边传话来,说午后得闲,请公子将文渊阁修缮的第四稿预算带去。”
他“嗯”了一声,神色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低头解护腕时,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在铜扣上多停了片刻。
墨泉跟了他多年,早习惯公子这般模样——越是心里有什么,面上越是什么都没有。他只当没看见,利落地将斗篷搭上臂弯,又补了一句:“殿下还说,昨日那批新到的建兰,她瞧着有一盆开得极好,让公子顺道去看看。”
谢云归解护腕的动作彻底顿住了。
“……知道了。”他仍是那副寡淡的腔调,墨泉却分明看见公子耳尖那层薄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至耳廓。
他识趣地退下,没敢再看。
---
公主府这处别院不大,却处处透着主人的脾性。不尚奢靡,不喜堆砌,庭院里只几株经年老梅、一架疏疏落落的紫藤。如今梅花早谢了,藤蔓也未到花期,唯有廊下新添的几盆建兰,翠叶芊芊,正开着几茎淡青色的花,幽香隐隐。
谢云归在月洞门外站了一站。
隔着那半卷的竹帘,他看见她坐在窗边的短榻上,手里是一卷书,膝上搭着半旧的藕荷色薄毯。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在她墨发上渡了一层极淡的金边,将她整个人笼在那圈光晕里,显得格外……静。
不是往日的清冷、疏离、拒人千里。那只是静。像一幅裱在深闺多年的旧画,被偶然取出,在阳光下晾晒,墨色依旧沉敛,画意却忽然有了温度。
他忽然有些不敢迈步。
怕脚步太重,惊散了这片晴光。
可她已从书卷上抬眸,望了过来。见他立在门边不动,那目光里也没有催促,只是极轻地、微微地弯了一下唇角——像庭院里那株老梅,在雪后初霁时,枝头颤落最后一滴融水。
“进来。”
谢云归应声而入。
他垂着眼,将预算册子呈上,言语简练,条理分明,语气平稳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哪处木料需从川蜀调运,哪处工期可与礼部明春大典错开,预算何以核减三成而工程无损——桩桩件件,交代得滴水不漏。
沈青崖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偶尔翻一页他呈来的册子。
屋内静谧如常。
只是她今日那“嗯”的尾音,似乎比往日稍软些。只是她的指尖,在翻过他誊写的某页时,在那行“谢云归”三字上,多停了一瞬。
他没有漏看。
汇报完最后一桩,暖阁里静了下来。
他没立刻告退。
她也没说“你可以走了”。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从她膝上滑过,爬上窗棂。廊下的建兰幽香,被午后的暖风送进来,若有若无。
“昨日那盆建兰,”沈青崖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手中书卷上,语气听不出什么,“你看了?”
谢云归垂眸:“看了。”
“如何?”
他顿了顿。
那盆建兰,开得极清极淡,五瓣浅青,唇瓣一点鹅黄。他从未见过那样素净的花,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很好。”他答,想了想,又补了两个字,“清极。”
沈青崖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他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眉目低敛,像一潭不见底的秋水。只是那秋水之下,有什么在极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流淌。
她没有追问。
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那盆建兰前,指尖轻轻拂过一片翠叶。
“这品叫‘素月’,”她说,“不香,不好养,一年只开这一季,只开三五日。”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着他。
“昨日是头一日,我让人唤你来。”
谢云归抬起头。
她的目光很淡,语气也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这满室寂静都藏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应“是”,想谢恩,想说一句得体的场面话。
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挤不出。
最后,他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又低又闷,尾音还带点哑,活像被人冷不丁往心口塞了一颗青梅,酸涩满溢,却不敢吐。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努力维持平静、耳尖却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看着他那双不敢直视她、睫毛却颤得厉害的眼。
她忽然觉得,这盆“素月”,开得确实很好。
不是香,是好看。
他立在窗边,阳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他依旧是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下巴微收,唇角紧抿,浑身每一根线条都写着“公事公办”四个字。
只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袖口那道云纹。
摩挲了十几遍,那云纹的边缘都快被他指尖磨平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
喜欢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请大家收藏: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沈青崖没有戳破。
她只是走回榻边坐下,将那份预算册子拿起,又放下,随意道:“今日风好,建兰也开了,回头让人移两盆到你那边。”
谢云归摩挲云纹的手猛然顿住。
“……殿下?”他抬起头,难得有些茫然。
“你那屋里,”沈青崖翻了翻册子,头也没抬,“太素。”
谢云归怔怔地看着她。
他屋里素,是因为他从未想过要如何“装饰”。那只是他落脚的处所,不是家。他习惯了,也没什么不好。
可现在,她说要给他移两盆花。
不是赏赐的器皿、不是加俸进爵、不是任何可以在账册上核销的恩典。
只是两盆她院里的、开得极清极淡的、不好养也不香的建兰。
他垂下眼,喉间那枚“青梅”,酸涩褪去,化开一片温热。
“……是。”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涩,“多谢殿下。”
沈青崖“嗯”了一声。
阳光继续西移。
他没告退。她也没逐客。
廊下的建兰幽香,被风送进来,若有若无。
他沉默地立在她榻边不远处,不言不语,不焦不躁,像一株静默的、向阳而立的树。
只是那目光,偶尔会从她翻书页的指尖、从她垂落的发梢、从她膝上薄毯的褶皱上,极快地掠过。掠过即收,仿佛怕惊着谁。
沈青崖没有抬眼,却都看见了。
她合上书,忽然问:“你方才说,预算核减三成,工部那边可有异议?”
谢云归立刻答:“工部郎中周大人起初颇有微词,云归已将各处节省明细与他一一核算,又以内府近年修缮旧例为佐证。周大人无话可说,今日已签了核状。”
“嗯。”她又问,“木料从蜀地调运,可安排了可靠人手沿途押运?”
“是。云归已请兵部签发关防,沿途驿站皆有照应。押运人选,拟用云归昔年乡试同年、现任成都府通判的顾……”
他一句一句答着,神色沉静,思路清晰。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那些关于木料、预算、关防、人手的问答,渐渐在寂静里稀疏、放缓、直至消散。
他没再说话。
她也没有再问。
只是那册预算,不知何时从她手中滑落,搁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他只是将滑落的薄毯,轻轻替她拉回了膝上。
她看着他垂眸整理毯角的侧脸,那轮廓被黄昏的光勾勒得格外柔和。
“谢云归。”
他抬眸。
她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只是说:“那两盆‘素月’,明日让人送你屋里。”
他微微一怔,旋即点头:“是。”
他依旧是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
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悄悄按住了心口。
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跳得太急,他怕它冲出来。
沈青崖看见了。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嘴角,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暮色四合。
他起身告辞。
她点头。
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殿下……那盆‘素月’,云归会好好养。”
声音很轻,像怕被暮风卷走。
沈青崖没有答。
竹帘垂落,将他的背影隔成一道淡淡的剪影。
那剪影在廊下停了一瞬,然后,被渐浓的暮色缓缓吞没。
她独自坐在渐暗的暖阁里,望着窗台上那盆还未送走的建兰。
淡青色的花瓣,在暮色里染上一层温柔的灰。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瓣边缘。
凉丝丝的,韧韧的。
她想起他方才站在这里,看着这盆花,说“清极”。
想起他接过任务时那寡淡的神情。
想起他耳尖那抹从淡粉渐深至绯红的、他自己一定不知道的颜色。
想起他按在心口的那只手。
她的指尖还停在花瓣上。
暮风从帘隙钻进来,凉丝丝的。
她忽然笑了。
不是昨日清晨那样开怀的、笑出声来的、红了桃花又似熔岩的笑。
只是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漾开一圈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涟漪。
像积雪初融时,檐下那第一滴静静坠落的水珠。
像那盆“素月”的瓣,在无人看见的夜里,轻轻绽开一丝。
她没有想什么。
她只是,忽然觉得——
明日那两盆建兰送去时,该顺便让人把他屋里那幅不知从哪淘来的、歪歪扭扭的寒江图换掉。
太素了。
不好看。
暮色彻底沉下来。
廊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她依旧坐在那里,指尖抵着花瓣。
窗外没有风。
那瓣淡青,在她微凉的指腹下,安静地、轻轻地,颤了一下。
——像某个笨拙的人,被温柔碰触时,猝不及防的心跳。
《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
喜欢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请大家收藏: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