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866章 算账
    书房里的灯已经添过三回。

    沈青崖坐在案前,手里那支狼毫悬在纸上,墨汁将滴未滴,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搁下,把那张空白的赏赐单子推到一边。

    茯苓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殿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手里什么都没有。

    “殿下?”茯苓的脚步顿在门槛边。

    沈青崖没回头,只是说:“茯苓,把门关上。”

    茯苓依言关了门,走到她身侧,等着。

    沈青崖开口:“你跟本宫几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沈青崖重复了一遍,“本宫平时待你如何?”

    茯苓想了想:“殿下待奴婢很好。从不打骂,赏赐也厚,逢年过节比别人府里多三成。去年奴婢母亲病重,殿下让太医去看,还赐了药材。”

    沈青崖听着,没有打断。

    茯苓说完了,站在那里。

    沈青崖转过头,看着她。

    “那是本宫待所有人的。”她说,“本宫问你,待你如何?”

    茯苓愣了一下。

    沈青崖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不知道怎么答。”她说,“本宫也不知道。”

    茯苓没有说话。

    沈青崖继续说:“你跟了本宫十一年,你知道本宫喜欢喝什么茶,知道本宫什么时候睡不着,知道本宫看卷宗看累了会揉眉心,知道本宫每年母妃忌日那几天不爱说话。”

    她的声音很轻。

    “可本宫知道你喜欢什么吗?”

    茯苓站在那里,看着她。

    沈青崖替她答:“本宫知道你爱吃甜的,因为每年节赏你都挑蜜饯果子。本宫知道你怕黑,因为每次值夜你都要留一盏灯。本宫知道你家里还有个弟弟,因为你替他求过恩典。”

    她顿了顿。

    “可这些,是你自己说的。本宫从来没问过。”

    茯苓垂下眼帘。

    沈青崖看着她垂下的眼帘,看着她在灯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

    “十一年,”沈青崖说,“本宫从来没问过你,你想要什么。”

    茯苓没有抬头,只是轻轻说:“殿下不必问的。”

    “为什么?”

    “因为奴婢想要的,殿下已经给了。”

    沈青崖愣了一下。

    茯苓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静。

    “奴婢想要的,是跟着殿下。殿下让奴婢跟着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奴婢没什么想要的了。”

    沈青崖看着她,看了很久。

    十一年了。她第一次知道,茯苓要的是这个。

    ---

    茯苓出去之后,沈青崖又在窗边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挂在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她看着那月亮,想着茯苓说的话,想着自己这十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想起父皇。

    先帝在位三十三年,世人说他仁厚,说他勤政,说他是个好皇帝。沈青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好皇帝,只记得父皇总是在忙,总是在见人,总是在批奏折。

    后来她大了,慢慢看懂了。父皇心里装着天下,装着百姓,装着朝臣,装着江山社稷。他把所有人都装进去了,唯独忘了装自己。

    她记得母妃走的那年,父皇在灵堂里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红着眼眶去上朝,有大臣劝他歇一日,他说,北边有急报,不能歇。

    后来她才明白,父皇不是不想歇,是不会。他把先人后己这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沈青崖从小看着父皇的背影长大。看着他把最好的给朝臣,把最多的给百姓,把自己放在最后。她觉得那是对的,做人应该这样。

    所以她也是这样活的。

    朝中的人要打点,先给。帮着办事的人要赏,先给。连那些不相干的人,逢年过节送礼,也是先紧着他们。她把所有人都想一遍,把所有人的好处都安排妥当,然后才想起自己身边的人。

    然后她累了。累了就想,算了,反正他们是自己的人,不会计较。

    赏赐照旧给,节礼照旧厚,不就是了吗?

    不就是了吗?

    沈青崖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父皇把先人后己刻进骨头里,最后累死在御案前。

    她把先人后己学了个十成十,却把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晾在最后。

    茯苓跟了她十一年。巽风跟了她九年。墨雨七年。影卫里最晚来的那个,也三年了。

    这些人替她挡过刀,熬过夜,走过最险的路,守过最冷的门。他们把她放在最前面,她把他们放在最后面。

    这就是她的公平。

    沈青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可是,还有一个人,她也忘了。

    她自己。

    ---

    她想起那天在山坡上,谢云归问她:“殿下小时候,有没有这样出来玩过?”

    她说没有。

    他说他也没有。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可怜他。现在才明白,她是在可怜自己。

    

    喜欢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请大家收藏: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她活了三十六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小时候为父皇活。要懂事,要争气,要做个好公主。

    后来为母妃活。要查清她的死因,要让她在天之灵能安息。

    再后来为皇兄活。要稳住朝局,要平衡各方,要做那把谁都需要的刀。

    再再后来,为那些“外人”活。要打点,要赏赐,要维持,要让所有人满意。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根蜡烛,两头烧,烧给所有人看。

    唯独没有烧给自己。

    ---

    她忽然想起那些“闲暇”。

    吃饭的时候,她心里在算账:还有多少折子没批,还有多少人要见,还有多少事没安排。

    晒太阳的时候,她心里在愧疚:怎么就坐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外面多少事等着?

    摸猫的时候——那只狸花猫偶尔会溜进院子,懒洋洋地趴在墙根晒太阳,茯苓会偷偷给它留食。她路过的时候,偶尔会蹲下来摸一摸。

    摸的那几息,手心是暖的,毛是软的,猫会眯着眼睛咕噜咕噜。

    然后她站起来,心里想:行了,该去干活了。

    那些时刻,她从来不觉得那是“生活”。

    她觉得那是“生存间隙”。

    是干活干累了,喘口气。是下一场硬仗之前,让脑子歇一歇。是不得不浪费的时间,偷来的片刻。

    她甚至为此感到过负罪。

    ——那么多人等着她,那么多事堆着,她居然在这儿摸猫?

    ---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种活法,是主动去“生活”。

    不是为了歇口气才晒太阳,是因为想晒太阳。

    不是为了偷片刻才摸猫,是因为想摸猫。

    不是因为路过才看一眼花,是因为专程去看花。

    不是因为得闲才吃一顿好的,是因为想吃。

    她活了三十六年,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主动地、专门地、没有任何正经理由地——去享受一件美好的事。

    她甚至没有这个念头。

    因为她的脑子里,装满了“正事”。

    朝堂是正事。案卷是正事。赏罚是正事。平衡是正事。扳倒信王是正事。稳住朝局是正事。

    ——看花不是正事。摸猫不是正事。晒太阳不是正事。吃一顿好饭不是正事。

    那些是“不务正业”。

    那些是该有负罪感的事。

    ---

    她想起那天在江州城外,谢云归带她去看映山红。

    那时候她问自己:就只是看花?

    她找不到答案。

    因为她从来没有“只是”做过任何事。

    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件事,都有价值。每一件事,都要对得起谁。

    连看花,她都在想:这是为了什么?

    可谢云归说:不为什么。就是想带殿下出来走走。

    不为什么。

    这个词,对她来说是陌生的。

    陌生的像另一种语言。

    ---

    她想起那个疯子。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烧了二十四年。

    他烧给母亲看,烧给谢家看,烧给朝堂看,烧给她看。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烧过。

    但他带她去看花。

    不为什么。

    就是看花。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她坐在石头上的样子,看了很久。

    她那时候以为他在看她。

    现在她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看他自己?

    看那个终于不用烧的自己?

    看那个可以站在山坡上、只是站着的自己?

    ---

    沈青崖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晏清写那封信的时候,是不是也只是想请她喝一壶茶?

    不为什么。

    就是想喝。

    她五年没有回。

    五年后,他死了。

    那壶茶,再也没有人喝。

    ---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没有时间。

    她是不敢。

    不敢主动去生活,不敢专门去享受,不敢没有任何理由地,去做一件让自己快乐的事。

    因为那意味着——她把自己,放在最前面。

    可她的规矩是:先人后己。

    先父皇,先母妃,先皇兄,先朝臣,先外人。

    最后,才是自己。

    ——如果还有自己的话。

    ---

    可她把自己放在最后太久了。

    久到忘了,自己也是一个人。

    一个会想看花、想摸猫、想吃好东西的人。

    久到以为,那些念头是错的,是负罪的,是“不务正业”。

    久到顾晏清死了,她才想起来,那壶茶,她想喝。

    久到他走了,她才想起来,她还没有和他一起,好好晒过一次太阳。

    ---

    那晚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沈青崖还在窗前站着。

    茯苓进来过两次,添了茶,又添了灯。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做自己的事,然后轻轻退出去。

    第三次进来的时候,沈青崖开口了。

    “茯苓。”

    茯苓停住脚步。

    “本宫以前有个毛病。”沈青崖说,“总把最好的先给外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请大家收藏: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茯苓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沈青崖说:“外人有困难,本宫帮。外人有需求,本宫顾。本宫手里的东西,先给外人分。本宫总觉得,做人不能自私,他人有难处,就得先紧着他们。”

    她顿了顿。

    “可本宫从来没想过,那些离本宫最近的人,本宫把他们放在第几位。”

    茯苓轻轻说:“殿下,奴婢们不在乎。”

    “本宫知道。”沈青崖说,“可你们不在乎,不是本宫可以不在乎的理由。”

    茯苓看着她。

    沈青崖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上。

    “本宫从小看着父皇的背影长大。”她说,“他把天下装在心里,把江山社稷装在心里,把所有人都装在心里。他把自己放在最后,累死在御案前。”

    “本宫以为那是对的。”

    她顿了顿。

    “可本宫今天才想明白,父皇那样活,是他自己的选择。本宫那样活,是本宫自己的选择。本宫不能拿他的活法,来当自己不做的借口。”

    茯苓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沈青崖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唇角。

    “以后,本宫先问你们。”她说,“先顾你们。先对得起你们。”

    茯苓的眼眶有些热,但她没让它流下来。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至于外人,”沈青崖说,“外人往后稍稍。”

    茯苓站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下的沈青崖,清冷如常,疏淡如常。

    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是那种自己把自己想明白了之后,才会有的光。

    ---

    茯苓出去之后,沈青崖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明天,她想去看那盆花。

    不是路过顺便看一眼。

    是专门去看。

    她想看看它的叶子,到底有没有绿回来。

    如果绿了,她想高兴一下。

    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高兴。

    如果没绿,她想难过一下。

    也不是为了什么,就是可以难过。

    ——因为那是她的花。

    她允许自己,为它高兴,为它难过。

    ---

    她还想起一件事。

    等谢云归回来,她想和他一起去逛集市。

    不是为了查案,不是为了办事,不是为了任何正事。

    就是逛。

    看那些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东西——糖人,风筝,布老虎,红灯笼。

    闻那些她从来没有认真闻过的味道——炸糕,糖炒栗子,烤红薯。

    听那些她从来没有认真听过的声音——吆喝,讨价还价,小孩子跑来跑去的笑声。

    她想牵着那只狸花猫去。

    如果它愿意跟的话。

    不跟也行。

    ---

    她忽然想笑。

    不是那种淡淡的、无奈的笑。

    是那种真的想笑的笑。

    ——活了三十六年,终于想逛一次集市。

    谢云归大概会愣住。

    然后他说:“好。”

    她知道的。

    他一定会说“好”。

    因为他带她去看过花。

    因为他站在山坡上看了她很久。

    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看花有什么用。

    ---

    沈青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比平时好看。

    不是因为月亮变了。

    是因为她终于开始看它了。

    专门地、主动地、没有任何理由地——看。

    这就够了。

    喜欢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请大家收藏: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