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
沈青崖一早起来，站在窗前看了那盆花很久。
叶子还是黄的。但好像……也没有更黄。
茯苓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里，脚步顿了顿。
“殿下今日有什么安排？”
沈青崖没回头，只是说：“茯苓，你逛过集市吗？”
茯苓愣了一下。
“逛过。”她说，“小时候跟娘去过几次，后来跟着殿下，就没去过了。”
沈青崖转过身，看着她。
“那你知不知道，”她顿了顿，“集市上有什么好玩的？”
茯苓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但她没笑，只是认真想了想。
“有糖人。”她说，“吹成各种样子，小兔子、小马、小猴子，亮晶晶的，好看。”
沈青崖听着。
“还有炸糕。”茯苓继续说，“刚出锅的时候，外头脆，里头软，咬一口，糖汁能流出来。”
沈青崖的睫毛动了一下。
“还有风筝。”茯苓说，“春天的时候，好多人在城墙根底下放。老鹰的，蝴蝶的，大鲤鱼的，什么都有。”
她说完了，站在那里。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本宫想去看看。”
茯苓愣住了。
“殿下去……集市？”
“嗯。”
“现在？”
“嗯。”
茯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说：“奴婢去给殿下拿件寻常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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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换了一身青布衣裙，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脂粉未施，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她忽然想：原来寻常人长这样。
茯苓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殿下这样……还挺好看的。”
沈青崖看了她一眼。
茯苓连忙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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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府的时候，沈青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不是犹豫。是在想，要不要叫上他。
她想了三息。
然后她说：“去问问谢云归，有没有空。”
茯苓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得比平时快。
沈青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弯了弯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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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来得很快。
快到沈青崖怀疑他是不是跑过来的。
他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头发还有些乱，像是刚从哪里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
他看着她的衣裳，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殿下去集市？”
“嗯。”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然后他自己开口：“云归也去。”
沈青崖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动。
茯苓在旁边看着，急得想跺脚。
然后沈青崖开口：“走吧。”
她先迈步。
他跟上去，隔了两步的距离。
茯苓在后面跟着，偷偷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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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在城东。
还没到，就听见了声音。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子跑来跑去的笑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声音。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锣鼓声。
沈青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什么也听不清。
但她忽然觉得，耳朵不够用。
谢云归在她旁边，也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条挤满了人的街，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摊子，看着那些笑着跑过去的孩子，看着那些蹲在路边挑东西的妇人。
他也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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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站在街口，站了很久。
谁也没动。
茯苓忍不住了。
“殿下，”她小声说，“往前走就是。”
沈青崖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谢云归跟上去。
——就这样，走进了那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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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摊子是卖糖人的。
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支着一个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口小铜锅，锅里熬着糖稀。他手里拿一根细竹签，蘸一下糖稀，吹一下，再蘸一下，再吹一下。几下之后，一只亮晶晶的小兔子就在他手里活过来了。
沈青崖站在那儿，看着那只小兔子。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来一个？”
沈青崖没说话。
老头以为她没听见，又问了一遍：“要个什么样儿的？”
沈青崖想了想。
“狐狸。”她说。
老头愣了一下。
“狐狸？”他挠了挠头，“这个……没吹过。”
沈青崖没说话。
老头看她站在那儿不走，有点为难。
这时候谢云归往前迈了一步。
“能吹吗？”他问。
老头看看他，又看看沈青崖，忽然明白了什么。
“行，”他说，“我试试。”
他重新蘸了糖稀，开始吹。
吹了一会儿，吹出来一个东西。
有点像狐狸，又有点像猫，还有点像一团糊了的糖。
老头自己看了都乐了。
“姑娘，这个……不行，我给你重新弄个兔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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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看着那只“狐狸”，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就要这个。”
老头愣住了。
谢云归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子上。
沈青崖接过那只“狐狸”，拿在手里，看着。
茯苓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殿下，这个……有点像那个。”
她没说是哪个。
沈青崖看了她一眼。
茯苓连忙把笑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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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是卖炸糕的。
油锅支在路边，老板娘站在锅后，用长筷子翻着锅里的炸糕。炸糕在油里滋滋响着，表面慢慢鼓起金黄色的泡。
沈青崖站在那儿看着。
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来两块？”
沈青崖没说话。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夹起两块刚出锅的，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谢云归伸手接过去，又付了钱。
他把一块递给沈青崖。
沈青崖接过来，拿在手里。
烫的。
她低头看着那块炸糕，不知道怎么下口。
茯苓在旁边小声说：“殿下，咬一小口，小心烫。”
沈青崖咬了一小口。
外头脆的，里头软的，糖汁流出来，烫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但她没有吐。
她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又咬了一口。
谢云归站在旁边，看着她咬那口炸糕。
看着她被烫到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看着她嚼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点糖。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块炸糕，也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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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是卖风筝的。
摊子上挂满了风筝，老鹰的，蝴蝶的，大鲤鱼的，还有几个他说不出名字的。
沈青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风筝。
谢云归也看着。
他忽然开口。
“殿下放过风筝吗？”
沈青崖想了想。
“没有。”她说。
谢云归沉默了一会儿。
“云归也没有。”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风筝。
风吹过来，那些风筝晃了晃，像是想飞。
沈青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下次吧。”
谢云归转头看着她。
她没解释。
但他懂了。
下次。还有下次。
不是路过顺便看一眼的“下次”。
是专门来的“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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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是卖布老虎的。
一个老婆婆坐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一排大大小小的布老虎。黄的，红的，花的，有的张着嘴，有的闭着嘴，有的耳朵竖着，有的耳朵趴着。
沈青崖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着那些布老虎。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母妃还在的时候，给她讲过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只布老虎，会说话，会走路，会帮小孩子打妖怪。
后来母妃不在了。
她没有再听过那个故事。
谢云归在她旁边，看着她。
看着她看着那些布老虎的眼神。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只最小的、耳朵趴着的那只，问老婆婆：“这个多少钱？”
老婆婆伸出三个手指头。
谢云归从袖子里摸出铜钱，放在她手里。
他站起来，把那只布老虎递到沈青崖面前。
沈青崖低头看着它。
小小的一只，耳朵趴着，眼睛是用黑线缝的，歪歪扭扭的，有点傻。
她伸出手，接过来。
拿在手里，软软的，绵绵的，有一股棉布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忽然想，母妃讲的那只布老虎，是不是也是这个味道？
她没有说。
只是把那只布老虎，揣进了袖子里。
谢云归看着那只布老虎消失在袖口，什么也没说。
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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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是卖糖葫芦的。
红红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外面裹着亮晶晶的糖，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沈青崖站住了。
她已经站住了很多次。
谢云归也站住了很多次。
他们从街头走到街尾，走了一个时辰，才走了半条街。
茯苓跟在后面，憋着笑，憋得很辛苦。
糖葫芦的摊主看见他们，热情地招呼：“姑娘，来一串？又酸又甜，好吃！”
沈青崖看着那些红果。
谢云归已经伸手去摸钱了。
沈青崖忽然开口。
“谢云归。”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顿了顿，“有一天，会和一个公主，站在这里买糖葫芦？”
谢云归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
“没有。”他说。
沈青崖看着他。
他继续说：“云归以前，没有想过‘有一天’。”
沈青崖没有说话。
她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
酸的。
然后是甜的。
酸的和甜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又咬了一颗。
谢云归也咬了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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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站在糖葫芦摊子旁边，一口一口，把那串糖葫芦吃完。
甜的。
酸的。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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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青崖的袖子里，揣着那只布老虎。
谢云归的手里，空空的。
但他不觉得空。
茯苓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包炸糕，是沈青崖说带回去给巽风和墨雨他们的。
走到街口，沈青崖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那条街。
看了一下午，还是看不够。
谢云归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条街。
过了很久。
沈青崖开口。
“谢云归。”
“嗯。”
“你知道本宫今天学到了什么吗？”
谢云归等着。
她说：“原来逛集市，不用为什么。”
谢云归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原来买一个吹坏的糖狐狸，不用有用。”
谢云归还是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看着他站在斜阳里的样子。
看着他眼里的光。
她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原来和你一起站在这儿，”她说，“不用是正事。”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在斜阳里显得格外柔软的眉眼。
看着她唇角那一点点弧度。
他开口。
声音很轻。
“殿下。”
“嗯。”
“云归今天也学到了。”
她等着。
他说：“原来活着，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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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沈青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摸出那只布老虎，看了看。
耳朵还是趴着的，眼睛还是歪歪扭扭的，傻傻的。
她把它放回袖子里。
然后她想起窗台上那盆花。
不知道今天有没有绿一点。
她想回去看看。
不是路过顺便看一眼。
是专门回去看。
因为那是她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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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府门口的时候，那只狸花猫正好趴在墙根晒太阳。
它看见他们，眯了眯眼睛，没有动。
沈青崖走过去，蹲下来。
伸出手，落在它背上。
暖的。软的。它在咕噜咕噜。
她摸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猫还趴在原地，眯着眼睛，晒太阳。
她忽然想，明天，她还会来摸它。
不是路过顺便。
是专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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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去。
看着她走到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往窗台那边看了一眼。
他没有跟进去。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窗台前，低头看那盆花。
看着她在暮光里的侧影。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没有回头。
只是对着身后，轻轻说了一句：
“殿下。”
她“嗯”了一声。
他说：“明天，云归也来。”
她没说话。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
暮光沉下去。
那盆花的叶子，在最后一丝光里，好像真的绿了一点。
沈青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但她忽然不那么想知道了。
反正她明天还会来看。
专门来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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