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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8章 人间。
    夜深了。

    沈青崖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只布老虎。

    小小的,耳朵趴着,眼睛缝得歪歪扭扭的,傻傻的。

    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盆花并排。

    月光照下来,照在它们身上。

    一个快死的花,一个傻傻的布老虎。

    她忽然想:原来这就是“我的东西”。

    活了三十六年,她第一次有“我的东西”。

    不是御赐的,不是按制配的,不是赏给谁剩下的。是专门给她买的,因为她想要,因为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忽然有点想笑。

    笑自己活了三十六年,才有一只布老虎。

    ---

    她想起今天在集市上,看见的那些东西。

    糖人。炸糕。风筝。布老虎。糖葫芦。

    都是寻常东西。寻常人每天都能看见的东西。

    但她活了三十六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也觉得和自己没关系。

    因为那些是“人间”的东西。她不在人间。

    她在哪儿?

    她站在高处。

    俯瞰人间。

    看那些人走来走去,看那些声音飘来飘去,看那些热闹来了又散。

    她以为那是“出世”。

    是超脱,是清醒,是看透。

    现在她忽然想:出的是什么?

    出的是一座空城。

    ---

    她站在高处,俯瞰人间。但她从来没有进去过。

    没有进去过,怎么能叫“出”?

    没有染过红尘,怎么能叫“看透”?

    没有痴狂过,怎么能笑世人痴狂?

    她活了三十六年,入过的“世”全是战场。

    朝堂是战场。宫廷是战场。暗局是战场。权谋是战场。

    她在那些战场上赢过,输过,站过,扛过。

    ——那也是贡献。

    为父皇贡献,为皇兄贡献,为朝局贡献,为那些等着她的人贡献。

    她做的一切,都可以折算成“贡献”。

    折子批完了,是贡献。案子结了,是贡献。信王倒了,是贡献。

    她习惯了这样算。

    把每一件事,都算成贡献给谁。

    给自己的,不算。

    因为她不觉得自己需要被贡献。

    ---

    可她从来没有入过人间。

    那个有糖人、风筝、布老虎、红灯笼的人间。

    那个炸糕摊前排着队、糖炒栗子的香味能飘半条街的人间。

    那个小孩子跑来跑去撞到人也不怕、大人笑着骂一句“慢点跑”的人间。

    那个可以什么也不为、只是走一走、看一看、笑一笑的人间。

    她没有入过。

    一次都没有。

    她以为那些是浪费时间。

    可那些,恰恰是出世的素材。

    没有那些,她的“出世”就是空的。

    空的清冷,空的疏离,空的“一切不过归束于人生二字”。

    因为没有人生。

    只有生存。

    只有贡献。

    她活了三十六年,只有生存,只有贡献。

    今天,她第一次,活了一次。

    ——不为贡献给谁。

    就只是,活着。

    ---

    她想起顾晏清。

    那封信在箱底压了五年,她没有回。

    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

    他请她喝茶。

    只是喝茶。

    不为任何事,只是喝茶。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事。

    因为她的世界里,没有“只是”。

    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件事,都有价值。每一件事,都要对得起谁,都要贡献给谁。

    喝茶,也要有理由。

    没有理由的茶,她不会喝。

    所以他等了五年。

    等了五年,没有等到。

    他死的时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知道他等了一壶茶,等了五年。

    ---

    她想起母妃。

    母妃走的那年,她才九岁。

    跪在灵堂里,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有人来扶她,说“殿下,该起了”。

    她站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站不稳。

    但她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

    母妃不会回来。

    哭完了,还是得站。

    所以她就不哭了。

    从那以后,她就不太会哭了。

    也不会笑了。

    那种真正的、什么也不为的笑。

    笑,是因为高兴。不为任何事,就是高兴。

    她不会了。

    因为她的高兴,都是有理由的。

    折子批完了,高兴。案子结了,高兴。信王倒了,高兴。

    都是因为有理由,因为可以折算成贡献。

    没有理由的高兴,她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

    今天她知道了。

    站在集市上,看着那个吹坏的糖狐狸,她想笑。

    不是因为它好看,不是因为它有用,不是因为它能帮她贡献什么。

    就是因为它傻傻的。

    她想笑。

    笑出来了。

    她忽然发现,原来笑,可以不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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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对自己,也可以有贡献。

    贡献一个笑。贡献一刻高兴。贡献一次“什么也不为”。

    ---

    她想起谢云归。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买糖狐狸,看着她咬炸糕,看着她啃糖葫芦,看着她把布老虎揣进袖子里。

    他没有问为什么。

    一次都没有。

    因为她想买,就买。因为她想吃,就吃。因为她想要,就拿。

    不问为什么。

    不问有什么用。

    不问这算不算正事,算不算贡献。

    他只知道,她想。

    这就够了。

    ---

    他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也是第一次。

    他也是站在巷口看了二十四年,今天才走进去的人。

    他比她更惨。

    她至少入过战场,至少知道贡献是什么。他连战场都没有入过。

    他只有一条巷子。

    二十四年,站在巷口,看着外面那条他不能进去的街。

    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听着那些声音飘来飘去。

    他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

    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知道,他不能过去。

    因为过去,就会有人追过来。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知道,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会抖。

    所以他就不去。

    他就站在巷口,看着。

    看着那条他不能进去的街。

    看了二十四年。

    ---

    他不知道有糖人这回事。

    不知道有炸糕这回事。

    不知道有布老虎这回事。

    不知道有专门去看花这回事。

    他只知道要考出去。

    考出去,一切就好了。

    考出去了。

    考中状元了。

    入京了。

    当官了。

    他站在翰林院的台阶上,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

    和巷口那些人,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换了一身衣裳。

    还是走来走去。

    还是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

    ——还是在等。

    等一个可以让他“在”的地方。

    ---

    后来他遇见她。

    她带他去看花。

    站在山坡上,什么都不为。

    就是看花。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坐在石头上的样子。

    看着她被风吹起来的衣袂。

    看着她隔着轻纱望着远处的眼睛。

    他忽然想:原来这就是“在”。

    原来在一个人旁边,是这样的。

    ---

    后来她带他去逛集市。

    从街头走到街尾。

    走了一个时辰,走了半条街。

    买了吹坏的糖狐狸。

    买了烫嘴的炸糕。

    买了傻傻的布老虎。

    买了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咬炸糕被烫到,看着她啃糖葫芦酸得眯眼睛,看着她把那只傻傻的布老虎揣进袖子里。

    他忽然想:原来这就是“活着”。

    原来活着,是这样的。

    原来“在”她旁边,就是活着。

    ---

    他没有自己的“人间”。

    但他有她的“在”。

    她带他看的花,就是他的花。

    她带他逛的集市,就是他的集市。

    她买的糖狐狸、炸糕、布老虎、糖葫芦,就是他的。

    因为他在她旁边。

    看着她买,看着她吃,看着她揣进袖子里。

    他就觉得自己也买了,也吃了,也有了。

    他在。

    这就够了。

    ---

    他没有问过,为什么她没有早点带他来。

    因为他知道,她也是第一次。

    她也是站在巷口,看了三十六年,今天才走进去的人。

    他们是一样的。

    没有人带,就自己摸索着走进去。

    走进去之后,回头看,发现对方也站在那儿。

    然后就一起走。

    他在。她在。他们都在。

    这就是“我们”。

    ---

    他站在门口,对着她的背影说:“明天,云归也来。”

    他知道她会听见。

    他知道她不会问“来干什么”。

    因为明天,不需要干什么。

    只是来。

    只是和她一起,再走一次那条街。

    再买一个吹坏的糖狐狸。

    再吃一块烫嘴的炸糕。

    再摸一次那只猫。

    再看一眼那盆花。

    ——那就是他的“在”。

    她的“在”。

    他们的“在”。

    ---

    夜深了。

    沈青崖坐在窗前,看着那只布老虎,看着那盆花。

    她忽然想:明天,那只猫还在不在墙根晒太阳?

    她想去看。

    专门去看。

    不为任何事,就是去看。

    ——这就是贡献给自己的时刻。

    她活了三十六年,终于学会了这个。

    她还想叫上他。

    一起去看。

    然后一起去逛集市。

    再去买一个吹坏的糖狐狸。

    再去吃一块烫嘴的炸糕。

    再站在糖葫芦摊子旁边,一口一口吃完一串。

    不为任何事。

    就是站着,就是吃,就是和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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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在”。

    ---

    她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但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笑,都是淡淡的、无奈的、看透的。

    这个笑,是高兴的。

    不为任何事,就是高兴。

    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活了三十六年,一直以为“出世”是需要修的。

    需要看透,需要超脱,需要站在高处俯瞰人间。

    现在她知道,错了。

    出世不需要修。

    入世才需要。

    需要走进去,摸一摸,尝一尝,笑一笑。

    需要买一个傻傻的布老虎,放在窗台上。

    需要和一盆快死的花,一起晒太阳。

    需要和一个人,站在街口,什么都不想,只是站着。

    需要那些没有用的事。

    需要那些不为什么的时刻。

    需要那些“只是”。

    ——需要那些贡献给自己的东西。

    有了那些,才能“出”。

    没有那些,出的是一座空城。

    她空了三十六年。

    今天,终于装进去一点东西。

    装了一只布老虎。

    装了一串糖葫芦。

    装了一个他。

    装了一个“在”。

    ---

    够了。

    不需要更多了。

    剩下的,可以慢慢装。

    明天装一只猫。

    后天装一次风筝。

    大后天装一壶茶。

    总有一天,会装满的。

    装满的那天,她就可以“出”了。

    出得理直气壮。

    出得有地方可站。

    出得不空。

    ——出得对得起自己。

    ---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只布老虎摆正。

    月光照在它脸上,那歪歪扭扭的眼睛,好像在看她。

    她轻轻说:“明天见。”

    不是对它说的。

    是对他说的。

    对那盆花说的。

    对那只猫说的。

    对明天说的。

    对自己说的。

    ---

    窗外,月亮挂在中天。

    窗台上,那盆快死的花,和那只傻傻的布老虎,并排站着。

    像两个刚刚认识的朋友。

    等着明天。

    等着太阳出来。

    等着她来看它们。

    等着他来。

    等着他们一起,再走一次那条街。

    那条他们第一次走进去的街。

    那条有糖人、炸糕、布老虎、糖葫芦的街。

    那条叫“人间”的街。

    那条叫“在”的街。

    那条叫“我们”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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