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的早晨，是被鸟叫醒的。

    沈青崖坐在窗前，手里捧着茶，目光落在院子那棵枇杷树上。枇杷已经结了青果子，一小颗一小颗的，藏在叶子底下。

    她在想昨天的事。

    昨天他说“下次”。她说“明天有空”。

    然后她回来了，他走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放下茶杯，看着门外。

    茯苓进来的时候，看见殿下这副样子，忍了忍，没忍住。

    “殿下是在等什么吗？”

    沈青崖看了她一眼。

    茯苓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沈青崖开口：“昨天那个……映山红，好看吗？”

    茯苓愣住：“殿下昨天不是去看过了？”

    “本宫问你。”

    茯苓想了想：“好看。漫山遍野的，好看得很。”

    沈青崖“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

    “今天天气如何？”

    茯苓往外看了看：“晴，有风，不冷不热。”

    沈青崖又“嗯”了一声。

    茯苓站在那里，看着殿下那张清冷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

    “殿下，”茯苓试探着问，“要不要……再去看看？”

    沈青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看什么？”

    茯苓：“……”

    殿下，您这样就很明显了。

    ---

    谢云归进来的时候，沈青崖还在窗前坐着。

    他今日又换了衣衫，不再是那件半旧的青衫，也不是昨日的竹青春袍，而是一身月白的——和她昨日穿的差不多颜色。

    沈青崖看了一眼，没说话。

    谢云归走到厅中，行礼。

    “殿下。”

    “嗯。”

    “今日天气不错。”

    “嗯。”

    “城外那个山坡，”他顿了顿，“云归打听过了，映山红还能开七八日。”

    沈青崖没说话。

    谢云归也没再说。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茯苓在旁边看着，急得要命。殿下昨天明明说了“有空”，谢公子今天也来了，话也递了，殿下怎么就不接呢？

    她刚想说什么，沈青崖忽然开口了。

    “你穿这个做什么？”

    谢云归低头看了看自己，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云归想着，昨日殿下穿月白，站在花丛边，很好看。”

    沈青崖愣了一下。

    谢云归继续说：“云归也想试试，月白穿在身上，能不能也好看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那双眼里的光，分明不是寻常的。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那身月白的春袍，看着他站在日光里的样子。

    忽然，她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一点皂角的味道。

    谢云归没动。

    只是看着她。

    沈青崖伸出手。

    手指落在他衣襟上，轻轻捻了捻那料子。

    “这是细绢，”她说，“不是普通人家穿的。”

    谢云归低头看着她那只手，看着那只手停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云归现在也不是普通人家。”他说。

    沈青崖抬眼看他。

    他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羞涩，只有一种沉到底的、等着她继续的耐心。

    沈青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架住了。

    她本来想撩他一下的。就像昨天那个——他站在山坡上看着她，她坐在石头上，风吹着衣袂，她觉得自己应该挺好看的。

    但那是她本来的样子。不用想，不用装，就那样坐着。

    现在她想主动一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手指还在他衣襟上。

    捻着那块料子。

    捻了三下。

    谢云归低头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殿下想说什么？”他问。

    沈青崖抬眼看他。

    他笑着，那笑容有点痞，有点懒，但又很乖。

    “想说什么都行，”他说，“云归听着。”

    沈青崖沉默。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她太习惯“有目的的对话”了。议事，查案，试探，博弈——每一句话都有来处，都有去处。

    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手按在他胸口，离得这么近，却想不出任何一句话是“必须说”的。

    说什么？

    你今天好看？

    我想去看花？

    你穿这个，我很喜欢？

    这些话，怎么说？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谢云归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光从“我想撩你”变成“我好像不会”，再变成“怎么办”。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但没笑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还停在自己衣襟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

    “殿下，”他说，声音低低的，“云归在。”

    沈青崖看着他。

    “不会说就不说，”他说，“云归知道殿下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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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你知道？”

    他点头。

    “知道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很轻：

    “知道殿下想撩我。”

    沈青崖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缩了一下。

    “知道殿下撩不惯。”

    又缩了一下。

    “也知道殿下想撩，是因为觉得昨天那样坐着好看，想再来一次。”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什么都看得清的眼睛。

    “还有吗？”她问。

    他想了想。

    “还有，”他说，“知道殿下撩我的时候，比平时好看。”

    沈青崖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嘴角弯起来，那弧度懒懒的，痞痞的，却又温柔得要命。

    “真的。”他说。

    沈青崖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笑，看着他握着她的那只手。

    然后她忽然往前凑了凑。

    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弟弟，”她说，学着他那天的语气，“姐姐美吗？”

    谢云归愣住。

    这一瞬间，他那张永远好像什么都在掌控里的脸，忽然空白了一下。

    那空白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

    但沈青崖看见了。

    她看见他的耳朵，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变红。

    红的很慢，但很坚定。

    像日出。

    她忽然笑了。

    是那种从来没有过的笑。不是清冷的，不是客套的，不是算计的——是真的，发自心底的，笑。

    “撩到了。”她说。

    谢云归看着她，看着那张笑开的脸，看着那双因为笑而弯起来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什么来着？

    哦，说“知道殿下撩我的时候比平时好看”。

    不对。

    他错了。

    是她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

    他握着她的手，没放。

    也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笑。

    看着她笑得眼睛里都有了光。

    看着她笑得好像那个站在云端的长公主，终于落到了人间。

    很久。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殿下。”

    “嗯。”

    “撩到了。”

    沈青崖看着他。

    他看着她。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握着他的那只手上。

    像那天晚上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旧伤，没有过往，没有那些沉重的东西。

    只有春日的风，从窗户吹进来。

    带着花的香。

    和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清冽的、让他想一直闻下去的味道。

    “以后，”他说，声音闷在她手背上，“殿下想撩，就撩。”

    沈青崖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的头发，看着那颗抵在她手背上的脑袋。

    “然后呢？”她问。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里，有光。

    “然后云归接着。”

    她愣住。

    他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又笑了。

    “殿下负责撩，”他说，“云归负责被撩。”

    顿了顿：

    “撩一辈子，被撩一辈子。”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很久。

    她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谁跟你一辈子。”

    她转身，走回窗前。

    谢云归站在原地，捂着额头，看着她。

    看着她在日光里站定的背影。

    看着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听见她开口，声音从那边传来，轻得像风：

    “先撩两天试试。”

    谢云归愣住。

    然后笑了。

    那种笑，是从来没有过的。

    日光落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站在窗前，端着茶。

    一个站在原地，捂着额头。

    中间隔了三步。

    像隔了一辈子。

    也像，刚刚开始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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