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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0章 闲处
    午后,日光懒懒地铺在院子里。

    沈青崖靠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眼皮沉沉的,像是被这春日的暖意熏着了,又像是本来就没什么想看的。

    书是前日谢云归带来的,说是江州本地一个老书坊翻刻的游记,写的是西南那边的风物。她翻了几页,有写山水的,有写民俗的,还有些奇奇怪怪的传说。写得不算顶好,但胜在新鲜。只是翻着翻着,那股新鲜劲儿过了,就又懒得动了。

    谢云归坐在廊边,背靠着廊柱,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喝,也没倒,就那么捧着。

    他今日穿的是件浅灰色的袍子,寻常棉布,洗得有些发软,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落在那只握着茶杯的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像一截白玉雕的,偏偏又带着点活人的温度。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很静。枇杷树上的青果子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藏在叶子底下,一小颗一小颗的,圆滚滚的,看着就结实。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热闹。吵一会儿,飞走几只,剩下的还在跳,好像永远不知道累。

    沈青崖被吵得烦,抬眼看了一眼。麻雀们感受到那目光,扑棱棱飞走了一批,但还有几只胆大的,歪着脑袋看她,像是在打量这个占了它们地盘的人。

    她懒得赶,又垂下眼。

    书还是那一页。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很淡,随着日光的角度微微晃动。看着她手里的书,半天没翻。看着她那副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的样子。

    她今日穿的还是月白,但换了件薄些的春衫,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颈子。日光落在上面,白得有些晃眼。

    他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副样子,清冷,疏离,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种“别靠近我”的气息。但那时候他总觉得,那是装的,那是她的壳,是她在宫里活下来的本事。

    现在他知道不是。

    她是真的会这样。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说,就想这么待着。不是心情不好,不是出了什么事,就是……累了。

    或者说,倦了。

    对什么都倦。

    对朝堂那些事倦,对宫里的规矩倦,对永远要端着的那副架子倦,也对人倦。

    包括对他?

    他不知道。

    但此刻她愿意让他坐在这里,靠得这么近,那就够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靠在躺椅上的姿势,懒懒的,软软的,像一只晒着太阳不想动的猫。那本书盖在她膝上,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尖微微翘着,粉粉的,嫩嫩的,像刚剥出来的莲子。

    他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她不用说话,不用动,不用想那些事。就那么待着。

    他陪着。

    日影移了一寸。

    沈青崖感觉到他的目光,没抬眼。

    “看什么?”

    声音也懒懒的,拖着尾音,像刚从梦里醒来还没完全清醒。

    谢云归笑了笑:“看殿下。”

    沈青崖翻了一页书,终于。

    “有什么好看的。”

    谢云归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好看的地方挺多的。”

    沈青崖没说话。

    谢云归继续说:“睫毛好看。又长又密,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手指好看,翻书的时候那个弧度,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像什么?”沈青崖问。

    “像话本里写的那些仙女,”他说,语气还是那么认真,“不食人间烟火那种。”

    沈青崖抬眼看他。

    他坐在日光里,背靠着廊柱,手里捧着那杯凉茶,脸上的表情懒懒的,痞痞的,偏偏说出来的话又那么一本正经。

    “你今天话很多。”她说。

    “嗯。”他点头,“云归在想,殿下不说话的时候,云归就多说一点。”

    沈青崖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很软,软得像这午后的日光:“因为殿下不说话的时候,可能是不想说。那云归说,殿下就不用说了。”

    沈青崖沉默。

    这话听着简单,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从小到大,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话。宫里的人,要么怕她,要么求她,要么算计她。没人想过她“不想说话”的时候怎么办。她不想说话,就不说。没人管,也没人在意。

    可他不一样。

    他在意。

    在意她不想说话这件事本身。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那要是本宫一直不想说呢?”

    他想了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勉强,没有半点权衡,就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云归就说一辈子。”

    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他那个笑,看着他那双什么都看得清又什么都不强求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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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的“一辈子”,和旁人说的不一样。

    旁人说的“一辈子”,是要交换什么的。你给我什么,我给你什么,一辈子算一个期限。

    他说的“一辈子”,好像就只是……他在。

    一直会在。

    不管她说什么,不说什么,做什么,不做什么。

    忽然,她把书合上了。

    “谢云归。”

    “嗯。”

    “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她躺椅旁边。

    她拍了拍躺椅边上那一点空。

    他坐下去,坐得很轻,像怕挤着她。躺椅窄,两个人挨着,袖子贴着袖子。她的月白衣袖和他的浅灰袍子,叠在一起,颜色分明,却又那么自然地融在一起。

    沈青崖没看他,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枇杷树的叶子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风一吹,哗啦啦响。

    “本宫今天不想说话。”她说。

    “嗯。”

    “也不想动。”

    “嗯。”

    “就想这么待着。”

    “嗯。”

    她顿了顿:“你觉得无聊吗?”

    他侧过头看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睫毛垂下来的弧度,看着日光在她鼻梁上勾出的那道细细的光。

    “不无聊。”他说。

    “为什么?”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因为陪殿下待着,不是无聊的事。”

    沈青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往他那边靠了靠。

    靠得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她确实靠过来了。

    她的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就那么挨着。

    谢云归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动。

    没有看她。

    只是坐在那里,让她靠着。

    日光慢慢地移。

    枇杷树上的麻雀又叫起来了。

    叽叽喳喳的,吵得热闹。

    沈青崖闭着眼,靠着他的手臂,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只是在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一下一下的,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落在他手臂上。

    痒痒的。

    但他没动。

    舍不得动。

    远处传来茯苓的脚步声,走到院门口,往里探了探头。看见廊下那挨在一起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悄悄退回去了。

    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又静下来。

    只有麻雀还在叫。

    过了很久。

    久到日影移了三寸,久到那枇杷树上的麻雀换了好几拨。

    沈青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和平时那个清冷的长公主完全不一样:

    “谢云归。”

    “嗯。”

    “你这样,本宫会懒死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懒不死。”他说,声音也低低的,怕惊着她似的,“云归养着。”

    她没说话。

    但靠着他的那只手,轻轻动了动。

    手指勾住了他的袖子。

    就那么勾着。

    像小孩攥着什么不放。

    谢云归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

    月白的袖子,被他浅灰的袍子衬着。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粉粉的,嫩嫩的,像春日里刚开的花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上。

    没有握。

    只是覆着。

    掌心贴着手背。

    凉的,和热的。

    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

    凉意从她手背上传来,他却觉得暖。

    日光又移了一寸。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叫卖声,是卖糖水的小贩,拖着长腔喊“绿豆汤——百合羹——”。声音远远的,飘飘忽忽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沈青崖听着那叫卖声,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妃还在的时候,偶尔会偷偷让人从宫外带一碗糖水进来,给她喝。那时候她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喝的东西。后来母妃不在了,她再也没喝过。

    “谢云归。”她又开口。

    “嗯。”

    “你喝过街上的糖水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喝过。小时候放学,有时候会买一碗绿豆汤,两文钱,冰冰凉凉的,解暑。”

    沈青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殿下想喝?”

    沈青崖没回答。

    但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轻轻紧了紧。

    他笑了。

    “云归去买。”他说,“殿下等着。”

    他要起身,却被她攥住了。

    “不用。”她说,声音还是闷闷的,“就是问问。”

    他看着她,看着她靠着他的样子,看着她闭着眼睛的脸。

    忽然,他懂了。

    她不是想喝糖水。

    她是想听他说那些事。那些她没经历过的事。那些普通人家的、琐碎的、热腾腾的生活。

    他重新坐好,让她靠着。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讲故事:

    “临川那条巷子口,有个老婆婆卖糖水。夏天卖绿豆汤,冬天卖桂花糊,春秋卖百合羹。她家的百合羹最好喝,百合炖得软软的,糯糯的,加了冰糖,甜而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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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崖听着。

    “云归小时候放学,有时候会绕路从那边走。不是为了喝糖水,是为了闻那个味道。甜甜的,暖暖的,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后来呢?”她问。

    “后来有一次,母亲给了云归两文钱,让云归去买。云归买了一碗,站在巷子口喝完,舍不得走,又站了很久。老婆婆问,还想喝吗?云归说想。她说,那明天再来。”

    沈青崖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谢云归看见了。

    他继续说:“后来云归就经常去。有时候有钱,有时候没钱。有钱的时候喝一碗,没钱的时候站那儿闻闻。老婆婆从来不赶,有时候还会舀一小勺给云归尝尝。”

    “她人很好。”

    “嗯,”他说,“是很好。”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她还在吗?”

    谢云归顿了一下。

    “云归后来离开临川,就再也没回去过。不知道。”

    沈青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等这边事了,本宫陪你去看看。”

    谢云归愣住。

    他低头看着她。

    她依旧闭着眼,靠在他手臂上,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他知道,她不是随口一说。

    她是认真的。

    用那种懒懒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说最认真的话。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日光又移了一寸。

    叫卖声远了。

    麻雀也不叫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枇杷叶的声音。

    沈青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谢云归没有动。

    只是坐在那里,让她靠着。

    看着日光一寸一寸地移,看着枇杷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变长。

    看着她的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

    看着她的嘴角,偶尔弯起一点弧度,不知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他就这么看着。

    看了很久。

    久到日头偏西,久到茯苓又探了一次头,又悄悄退回去。

    久到他的那杯凉茶,终于被他放下,放在廊边,一只蚂蚁爬上去,绕着杯沿转了一圈,又爬下来。

    久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她。

    和这漫长的、什么都不用想的午后。

    暮色渐渐漫上来的时候,沈青崖动了动。

    她睁开眼,看见天边那一片橘红,愣了一会儿,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还靠着他。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

    他还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抬起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醒了?”他问。

    她“嗯”了一声。

    然后她坐起来,理了理衣襟。

    谢云归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的胳膊。

    她看见了。

    “麻了?”她问。

    他笑了笑:“没事。”

    她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揉了揉。

    他的手腕很热,她的手指很凉。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只手在他手腕上轻轻揉着,没有说话。

    她也没说话。

    只是揉着。

    揉了片刻,她放开。

    “好了?”她问。

    他看着她,看着她站在暮色里的样子,看着她那双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的眼睛。

    “好了。”他说。

    声音很轻。

    她点点头,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谢云归。”

    “嗯。”

    “明天,”她顿了顿,“明天本宫还想待着。”

    他愣住。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云归来。”

    她没回头,走进屋里。

    暮色里,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她揉过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凉凉的。

    却让他觉得,这辈子,好像第一次,这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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