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这件事,沈青崖原本以为很简单。
不就是两个人拜个堂么。她拜过无数次堂——祭天、祭地、祭太庙、祭先农坛。跪下去,起来,再跪下去,再起来。一套流程走完,完事。
事实证明她想错了。
“殿下,”礼部侍郎姓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此刻正捧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册子,恭恭敬敬地站在她面前,“这是驸马都尉的仪制考,从本朝开国至今,一共三十七例,臣等查阅了所有相关卷宗,参照最合适的几例,拟了这份章程,请殿下过目。”
沈青崖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驸马都尉迎亲仪注卷之一》。
她翻到第二页。
《驸马都尉纳采问名礼节考》。
第三页。
《公主府建制与驸马居所方位议》。
第四页。
《诰命夫人位次定例疏》。
……
她合上册子,看着周侍郎:“这只是一本?”
周侍郎恭敬地说:“回殿下,这是目录。正文一共三十六卷,在外间候着。殿下若要看,臣这就让人抬进来。”
沈青崖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理解为什么本朝有那么多公主拖到三十岁才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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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看紫玉送来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火器残件已全部封存,西边工匠去向待查。”他看完,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墨泉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说。”谢云归没抬头。
墨泉吞吞吐吐:“公子,礼部那边……来人了。”
谢云归看他一眼。
墨泉硬着头皮说:“来的是主客司的员外郎,带了六个人,抬了四口箱子。说是……驸马的冠服、仪仗、册宝、印信,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份《驸马日常进止条例》。”墨泉的声音越来越小,“说从今天开始,公子的吃穿住行,都得按这个来。”
谢云归沉默了一会儿。
“拿来我看看。”
墨泉把那份条例递过去。谢云归翻开,第一条:
“驸马每日卯时起床,洗漱更衣,辰时赴公主府请安,不得延误。”
第二条:
“驸马不得私自出府,出则须报备公主府管事,注明去向、事由、归时。”
第三条:
“驸马不得留宿外处,亥时前须归府,违者罚俸三月。”
……
谢云归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墨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公子?”
谢云归把那条例放在桌上,神色很平静。
“墨泉。”
“在。”
“去告诉那个员外郎,就说——”他顿了顿,“就说我知道了,会照办。”
墨泉愣了一下:“公子?”
谢云归看他一眼:“怎么?”
墨泉吞吞吐吐:“那个……公子,您就不……表示点什么?”
谢云归轻轻弯了一下唇角:“表示什么?刚升了员外郎,俸禄还没领,让他们罚?”
墨泉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谢云归叫住。
“等等。”
墨泉回头。
谢云归坐在那里,窗外的日光把他身上那件簇新的雨过天青色锦袍照得色泽温润。这是他前几日刚做的衣裳,料子是沈青崖派人送来的,说是内造的贡品,放着也是放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干干净净的,一道毛边都没有。
“去打听打听,”他说,“礼部那边,谁跟户部走得近。”
墨泉愣了一下:“公子要做什么?”
谢云归没回答,只是摆摆手让他去了。
做什么?他也不知道。先打听,总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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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当天晚上就收到了两份密报。
一份是巽风送的,上面写着:“礼部郎中张某,昨日酉时三刻,与户部侍郎谢某(江州谢氏)在城南醉仙楼密谈,约半个时辰,张某离开时面带笑意。”
她把这份放下。
另一份是影卫送的,更详细:“礼部主客司员外郎李某,今日申时赴驸马居所,送《驸马日常进止条例》。驸马阅后神色如常,未有异议。随后命小厮墨泉外出,墨泉酉时初去了城南一处茶寮,与一陌生人密谈约一盏茶时间。该陌生人身份待查,但跟踪发现,其最后进了城西一处宅院,院主系……江州谢氏旁支。”
沈青崖看着这两份密报,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谢云归,这是要跟她打擂台?
礼部有人要给他使绊子,他就去查是谁在背后。查出来了,发现是自己那便宜二叔,他就去找谢家旁支的人——不是嫡支,是旁支,是那些被嫡支压着、一直想翻身的人。
这才一天。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该埋的线,已经埋了。
茯苓在旁边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要不要……提醒一下驸马,别做得太明显?”
沈青崖把那两份密报叠好,放进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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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她说。
茯苓愣了一下。
沈青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株青杏树上,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让他做。”她说,“本宫倒想看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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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礼部送来的仪注册子,少了三卷。
沈青崖翻着那本薄了许多的目录,问周侍郎:“怎么少了?”
周侍郎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回殿下,那几卷……经核查,与本朝现行仪制略有出入,臣等重新议过,觉得还是以简便为宜。”
“哪几卷?”
“驸马进止条例、公主府建制议、诰命位次考。”周侍郎答得很快,“这三卷,已经撤了。”
沈青崖看着他。
周侍郎被她看得额头冒汗,但还是硬着头皮站在那里。
沈青崖没有再问。
等周侍郎退下,她看着那份目录,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三天时间,谢云归就让礼部主动撤了三卷。不是去闹,不是去求,是让那些人自己觉得——“还是撤了比较好”。
他怎么做到的?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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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青崖去了谢云归那里。
不是以长公主的身份,是以……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身份。
谢云归正在灯下看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殿下。”
沈青崖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谢云归被她看得有些莫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一件新做的月白色锦袍,料子是她前几日派人送来的那批内造贡品,她自己也有几匹同色的,裁成了常服。
“殿下?”他又叫了一声。
沈青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袖口。
谢云归愣了一下。
崭新的料子,滑腻柔软,针脚细密,一点毛边都没有。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清江浦,他那件磨得发旧的青衫。那件她亲手抚平过毛边的青衫,大概已经收起来了吧。
“那三卷,怎么做到的?”她问。
谢云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周侍郎的小儿子,今年想进国子监。国子监今年的名额,户部那边有人在卡。”
沈青崖抬起头看他。
谢云归也看着她,眼睛很安静。
“云归只是让谢家旁支的人,去周家坐了坐。”他说,“聊了聊国子监的事,聊了聊户部那边现在是谁在管这些事。顺便提了一句,说谢家嫡支最近好像跟周侍郎走得很近,不知道是不是想帮忙。”
沈青崖明白了。
周侍郎收了谢家嫡支的好处,替他们办事。但谢家嫡支在户部的人,卡着周侍郎小儿子的名额。周侍郎不敢得罪谢家嫡支,但可以……让那三卷“恰好”出问题。
而谢云归做的,只是让周侍郎知道——他手里有这个消息。他没说要周侍郎做什么,但周侍郎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灯影里这张安静的脸,看着身上这件她送的料子裁成的锦袍。
“你不怕周侍郎把你供出去?”她问。
谢云归轻轻弯了一下唇角:“供什么?云归什么都没做。只是谢家旁支的人,去周家坐了坐。聊的是国子监,聊的是户部,从头到尾,没提殿下一句,没提礼部一句,没提那三卷一个字。”
他看着沈青崖,眼睛里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光:
“周侍郎自己想的,自己做的。跟云归有什么关系?”
沈青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他的袖口,退后一步,看着他。
“谢云归。”
“嗯。”
“你知道吗,”她说,“本宫忽然觉得,以后的日子,大概不会无聊了。”
谢云归看着她,看着灯影里那张清冷的脸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新袍上,和她身上那件同色的常服上。
很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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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沈青崖开口。
“那三卷撤了,还有三十三卷。”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谢云归想了想,说:“一件一件来。”
沈青崖看着他。
谢云归说:“礼部的仪注,宗人府的名册,内府的嫁妆,光禄寺的宴席,钦天监的吉日——每一样,都有人在看着。每一样,都有人想动手脚。”
他看着沈青崖,目光很平:
“殿下不用管这些。殿下只管等着成婚。”
“这些事,”他说,“云归来办。”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这件新袍子,看着灯影里这张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脸。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条巷子里,有个十七岁的少年,对着谢家来的管事说:“不去。”
那个少年,现在站在她面前,穿着她送的料子裁的衣裳,说:“这些事,云归来办。”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她说。
谢云归看着她,眼睛里那点极淡极淡的光,又亮了一点。
窗外有月光。
院子里那株青杏树,叶子被风吹得轻轻响。
成婚这件事,沈青崖原本以为很简单。
现在她知道,不简单。
但她忽然觉得,不简单也挺好。
有个人在旁边,一起扛这些不简单的事。
这大概就是“我们”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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