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是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纸还暗着,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茯苓的呼吸从外间传来,平稳绵长,没醒。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三短一长。
她怔了一瞬,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披衣起身,拉开门。
谢云归站在门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映在他脸上,把那惯常的平静照得有些柔和。
“殿下。”他轻声说。
沈青崖看着他:“这个时辰?”
谢云归没回答,只是把灯提高了一点,照亮廊下的一小片地方。
“云归想带殿下去一个地方。”他说。
沈青崖看着他。
月光很好。他站在月光里,提着灯,像画里的人。
“等着。”她说。
她转身回去,披了一件薄氅,重新出来。
谢云归伸出手。
沈青崖看着那只手,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放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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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穿过安静的宫巷,走过无人的石阶,从一道偏僻的角门出了宫。
外面是一条石板路,两边是黑沉沉的民宅轮廓,偶尔有一两声狗吠。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她的衣袂。
谢云归一直牵着她的手,走得不快,但很稳。
沈青崖没问去哪。只是跟着他走。
走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要走完整个京城。
然后谢云归停下来。
“到了。”他说。
沈青崖抬头。
面前是一座小小的山丘,不高,掩映在一片柳树后面。她来过这里——这是城东南的土丘,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些孩子在春天放风筝。
“这里?”她有些意外。
谢云归没说话,只是牵着她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住,把琉璃灯放在一块石头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沈青崖。
“殿下闭上眼睛。”他说。
沈青崖看着他。
谢云归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她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草木的气息。她听见谢云归的脚步声走远,又走回来。然后他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把她转了一个方向。
“好了。”
沈青崖睁开眼。
然后她愣住了。
山坡下面,是一片淡淡的、流动的银光。
不是灯,不是火,是……萤火虫。
成百上千只萤火虫,在夜色里缓缓飞舞,像是有人把星星撒在了草地上。它们升起来,落下去,又升起来,明明灭灭,忽远忽近,把整片山坡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会呼吸的光。
沈青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这里……”她开口,声音有些轻。
谢云归站在她身后,声音也很轻:“云归第一次来京城的时候,住在这附近。那年夏天睡不着,半夜出来走,走到了这里。”
沈青崖没有说话。
“后来每年这个时候,”他说,“云归都会来一次。”
沈青崖转过头看他。
谢云归也看着她,月光把他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一个人?”她问。
“一个人。”他说。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安静的、却又像藏着很多东西的深潭。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那片萤火。
谢云归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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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火虫在夜色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只有它们知道的舞蹈。有一只飞得很近,近到沈青崖能看清它翅膀上细微的脉络,然后它轻轻落在她的袖口上,停了一瞬,又飞走了。
沈青崖低头看着袖口那个小小的光点飞远,忽然说:“谢云归。”
“嗯。”
“你带本宫来,就只是看这个?”
谢云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那些萤火虫:
“云归看过很多次。”他说,“每次都在想,要是有人能一起看就好了。”
沈青崖没有说话。
“想了很多年。”他说,“想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穿什么颜色的衣裳,看到的时候会说什么。”
他顿了顿。
“后来遇到了殿下。”他说,“就想,如果是殿下看到,会是什么样子。”
沈青崖转过头看他。
谢云归没看她,只是看着那片萤火,目光很安静。
“云归以为殿下会笑。”他说,“殿下笑起来很好看。”
沈青崖愣了一下。
“结果殿下没笑。”他继续说,“殿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数有多少只。”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云归觉得,这样也很好。”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月光里这张说着这些话时平静得近乎温柔的脸。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清江浦那个巷子里,他问她:“以后去哪里看花?”
她那时说,江南,北境,西域。
没想过,第一次一起看的,是萤火。
她轻轻笑了一下。
谢云归听见那笑声,转过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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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没看他,只是看着那片萤火,嘴角那点笑意很淡,淡得像月光。
“谢云归。”
“嗯。”
“本宫刚才数了。”她说,“十七只。”
谢云归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沈青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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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火还在飞。
有一只落在他肩头,又飞走了。
有一只落在她发间,停了一会儿,像是舍不得走。
谢云归伸出手,轻轻把那一点光拂下来,让它继续飞。
沈青崖看着他那只手,看着他拂完萤火之后没有收回去,就停在那里,离她很近。
她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谢云归微微一僵。
然后他慢慢握紧。
两个人站在那里,握着手,看着那片萤火,谁也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叶的香气和露水的凉意。
沈青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妃还在的时候,带她去看过一场皮影戏。戏里有一句词,她当时太小,没听懂。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那时想,为什么要变成星星和月亮?星星那么远,月亮那么冷。
现在她懂了。
不是因为远,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无论多远多冷,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她侧过头看他。
谢云归也正好侧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比那些萤火还亮。
沈青崖忽然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那只落在他肩头的萤火。
谢云归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青崖退后一点,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漾开。
“谢云归。”
“……”
“本宫也想了很多年。”她说。
谢云归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想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月光里这张安静的脸,看着那双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想有个人,”她说,“能在半夜把本宫叫起来,带去看好看的。”
谢云归没有说话。
沈青崖继续说:“想有个人,能给本宫看他自己一个人看过的东西。”
她顿了顿。
“想有个人,能让本宫觉得,活着真好。”
谢云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肩上。
很轻,很轻。
沈青崖没动。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后颈。
萤火还在飞。
夜风还在吹。
月光照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满坡的流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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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谢云归抬起头,看着她。
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泪。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她眼底那片安静的、却又像藏着很多东西的深潭。
“殿下。”他说。
“嗯。”
“云归还有一个问题。”
沈青崖等着。
谢云归看着她,问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殿下还来吗?”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月光里这张问着这句话时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你来叫,本宫就来。”
谢云归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东西,慢慢化开,变成一片很亮很亮的光。
他没说话。
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那年落在临川巷子里的雪。
沈青崖闭上眼睛。
萤火还在飞。
夜还很长。
但没关系。
有个人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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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两个人还是牵着手,慢慢地往回走。
谁也没说话。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谢云归停下来,看着她。
沈青崖也看着他。
晨光从东边慢慢升起来,照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照在她薄氅上,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谢云归忽然说:“殿下。”
“嗯。”
“十七只。”
沈青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云归也笑了。
日光从东边慢慢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往后还有很多很多天。
还有很多很多萤火。
还有很多很多可以一起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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