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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94章 终章之外 同归
    沈青崖走的那天,是个冬天。

    院子里那棵枣树早就不结枣子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雪从早上就开始下,一片一片,落在屋檐上,落在石桌上,落在站在树下的那个人肩上。

    谢云归站在那里,很久了。

    茯苓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陛下,殿下……娘娘她……”

    她不知道该叫什么了。沈青崖早就不是皇帝了,也不是长公主了。她是她跟了一辈子的人,是她的主子,是她的姐姐。

    谢云归没回头。

    “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肩上的雪。

    茯苓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退下了。

    谢云归一个人站在那里。

    雪还在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她那天。雪夜宫宴,她坐在高台上抚琴,穿着月白色的宫装,戴着幂篱。他站在下面,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手。

    那双手在琴弦上,像是在跟琴说话。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一定很孤独。

    后来他才知道,她确实很孤独。

    但后来她不再孤独了。

    因为有他。

    ---

    谢云归走进屋里的时候,沈青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穿得很整齐。不是寿衣,是她最喜欢的那件月白色常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是茯苓梳的,和她年轻时候一样。

    谢云归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像是睡梦中还在笑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她问过他很多次的那句话。

    “谢云归,你以后会怎么样?”

    他每次都说: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在的时候,他就在。她不在的时候——

    他不知道。

    现在她不在。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凉的。

    但没关系。

    他握着。

    ---

    很久之后,墨泉走进来。

    “陛下,”他说,“该……该入棺了。”

    谢云归没动。

    墨泉站在那里,不敢再说话。

    又过了很久,谢云归终于松开手。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沈青崖。

    “让开。”他说。

    墨泉愣了一下。

    谢云归亲自走过去,弯下腰,把沈青崖轻轻抱起来。

    很轻,很轻。

    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把她放进那副早已备好的棺椁里。

    那是他亲自督造的,用了最好的金丝楠木,雕着她最喜欢的兰花。他画了图纸,盯了三年,才做成这副样子。

    他把她放好,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把她的手放在身侧。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殿下,”他轻声说,“你先去。”

    “云归随后就来。”

    ---

    沈青崖入土那天,谢云归没有哭。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一抔一抔的土盖上去,把那副棺椁盖住,把她盖住。

    自始至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眼睛,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葬礼结束之后,他回到别院。

    走进那间他们住了几十年的屋子。

    她的梳妆台还在,镜子还在,那把她用了几十年的梳子还在。她的书案还在,笔还在,她最后批的那本折子还在。

    他走到床边,躺下。

    躺在她躺过的位置。

    闭上眼睛。

    ---

    谢云归走的那天,是春天。

    院子里那棵枣树,忽然抽了新芽。

    茯苓最先发现的。

    她端着茶进去的时候,谢云归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穿着他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和沈青崖走的那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走过去。

    “陛下?”

    没有回应。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

    但嘴角,带着一点笑。

    茯苓站在那里,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碎了。

    她没哭。

    只是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

    谢云归入棺那天,墨泉哭成了泪人。

    但他坚持亲自抬棺。

    他说:“公子走的时候,身边不能没人。”

    和沈青崖一样,那副棺椁也是早就备好的。

    是他自己准备的,和她的那副一模一样。金丝楠木,雕着兰花,只是尺寸不同。

    墨泉把他放进去的时候,发现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是一枚玉佩。

    很小,很旧,边缘有些磨损,但被擦得很干净。

    上面刻着一个字。

    “归”。

    墨泉认识那个字。

    那是公子的名字。

    也是娘娘的小名。

    他轻轻把公子的手放好,把那枚玉佩放在他掌心。

    然后他退后一步,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

    谢云归葬在沈青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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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座坟,并排挨着,中间只隔了不到一尺。

    墓碑也很像。她的上面写着“沈氏青崖之墓”,他的上面写着“谢氏云归之墓”。

    字是同一个人刻的。

    是谢云归自己刻的。

    刻完她的之后,他刻了自己的。

    墨泉那时候问他:“陛下,您刻这个做什么?”

    谢云归没回答。

    只是把刻刀放下,看着那两座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以后就不用麻烦了。”

    墨泉当时没懂。

    现在他懂了。

    ---

    很多很多年后。

    有个放牛的老汉路过这里,看见两座坟,停下来歇脚。

    他坐在坟边的石头上,拿出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旁边跟着的小孙子问:“爷爷,这是谁的坟?”

    老汉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说,“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人了。”

    小孙子又问:“那为什么两个靠这么近?”

    老汉想了想。

    “可能是夫妻吧。”他说,“夫妻死了,也要挨着。”

    小孙子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爷爷,你说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老汉抽了口烟。

    “不知道。”他说,“但能挨这么近,应该挺恩爱的。”

    小孙子又点点头。

    歇够了,老汉站起来,拉着小孙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小孙子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座坟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被阳光照着,被风吹着。

    他忽然觉得,它们好像在对视。

    像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互相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

    风吹过来,吹动坟前的野草。

    那些野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乱七八糟的,像极了那年他给她采的那把。

    它们摇摇晃晃的,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笑。

    没有人知道那两座坟里躺着的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

    但没关系。

    他们知道。

    他们一直都知道。

    从那一万年前开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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