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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8章 眼睛
    那道光消失之后,海面恢复了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还在那里。只是看不见了。

    

    老穆拉丁的父亲站起身,走到沙滩边缘,和卡拉斯并肩站着。老矮人比他矮一个头,但站在那里的气势很沉,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你看见过它?”卡拉斯问。

    

    “看见过。”老矮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刚来这儿的时候,天天看。后来看得少了。”

    

    “为什么?”

    

    “因为看多了也没用。”老矮人转过身,往回走,“它不看我们的时候,我们活着。它看我们的时候,我们也活着。有什么不一样?”

    

    卡拉斯没有说话。但他知道,不一样的。被看着和被遗忘,从来都不一样。

    

    老矮人走回篝火旁,重新坐下,拿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火星溅起来,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它不会过来的。”他说,“从来不会。只是看。”

    

    老龙缓缓点头,接口道:“它在那扇门后面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习惯了。”

    

    卡拉斯望向那个渊海歌者女孩。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篝火发呆。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火,在看别的——在看远处那片黑暗的海面。

    

    “你也能看见?”卡拉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女孩没有转头。“一直都能。”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出生。”她说,“我睁开眼的第一刻,就看见它在看我。”

    

    卡拉斯沉默了一会儿。“害怕吗?”

    

    女孩想了想。“以前怕。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她终于转过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望着他。“因为怕也没有用。它一直在。它不会走。怕就不看了吗?”

    

    卡拉斯没有回答。

    

    女孩又转回去,望着海面。“而且,”她轻声说,“它看我的时候,我感觉到……它不是在等我们死。是在等别的。”

    

    “等什么?”

    

    “不知道。”她摇摇头,“但它等的,不是坏事。”

    

    ---

    

    夜更深了。

    

    篝火烧到最旺的时候,火焰蹿得很高,照亮了周围很大一片沙滩。那些低矮灌木的枯枝烧起来有一股特别的香味,像松脂混着海水晒干后的气息。老穆拉丁和他父亲挨得更近了,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石友靠在老龙身上,已经睡着了。老龙的呼吸很慢,一起一伏,像一座会呼吸的山。他低头看了看石友,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墨纪奈和莉莉安还坐在沙滩边缘。海水涌上来,在她们脚边绕一圈,又退下去。墨纪奈的手指在沙地上画着什么,画完就被海水冲掉,再画,再冲掉。

    

    “画什么?”莉莉安问。

    

    “不知道。”墨纪奈看着自己被冲掉的痕迹,“就是想画。”

    

    莉莉安没有再问。她只是看着那些痕迹一次次出现,一次次消失,在这片无尽的海边,在这堆燃烧的篝火旁。

    

    卡拉斯站起身,走向海边。

    

    他站在海水能涌到的最边缘,望着那片黑暗。沉淀之种的感知缓缓展开,向海的深处延伸。他感觉到很多——记忆,哀伤,未竟的愿望,沉了亿万年的歌。但在所有这些东西的最深处,有一个地方是空的。

    

    不是没有东西的空。是东西被抽走之后的空。像一只眼睛,一直在看,但什么也不取。

    

    那空的地方,就是它。

    

    他闭上眼睛。

    

    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旋转。它们转得比以前更慢,更稳,像五颗找到轨道的星。他能感觉到它们每一个的重量,每一个的温度,每一个的存在。律的秩序,熵的混沌,时的时间,创造的诞生,海的记忆。它们曾经是一个整体,后来分裂了,战争了,消亡了。现在它们又聚在一起,在他身体里,在他意识深处,缓慢旋转。

    

    它们是不是也想回去?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回到那只眼睛的注视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让它们回去。

    

    他睁开眼,望着那片黑暗。

    

    “你在看。”他轻声说,“我知道。但你在看的这些东西,它们已经不属于你了。”

    

    黑暗没有回应。

    

    海风继续吹。海水继续涌上来,在他脚边绕一圈,又退下去。

    

    他转身,走回篝火旁。

    

    ---

    

    老穆拉丁的父亲已经睡着了。老矮人靠在儿子肩上,打着轻微的鼾,那鼾声很轻,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老穆拉丁一动不动地坐着,让他靠着。他的眼睛睁着,望着篝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卡拉斯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老穆拉丁问。

    

    “嗯。”

    

    老穆拉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小时候,他也是这样靠着我的。”

    

    卡拉斯转头看他。

    

    “那时候我还小,他干完活累极了,回家就往我身上靠。我娘骂他,说别压着孩子。他说,压不坏,这是铁砧堡的种。”老穆拉丁的嘴角动了动,“后来我长大了,他就靠不着了。太高了。”

    

    他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个老矮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看着他睡着时微微皱着的眉头。

    

    “现在又能靠着了。”他说。

    

    卡拉斯没有说话。

    

    篝火烧着。夜很深。远处,那只眼睛还在看。

    

    ---

    

    天亮得很慢。

    

    那层灰绿色的微光是慢慢亮起来的,像有人一点一点拧亮一盏灯。最先亮起来的是海面,然后是沙滩,然后是灌木丛,然后是靠在篝火旁睡了一夜的人们。

    

    老穆拉丁第一个醒。他低头看了看还靠在自己肩上的父亲,没有动。过了很久,老矮人才慢慢睁开眼,揉着脖子坐起来。

    

    “睡得好?”老穆拉丁问。

    

    “不好。”老矮人皱着眉,“你这肩膀,硬得像铁砧。”

    

    老穆拉丁咧嘴笑了。那笑容很难看,胡子拉碴的脸上挤出一堆褶子,但眼里有光。

    

    石友也醒了。他从老龙身上爬起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老龙低下头,看了看他。

    

    “做梦了?”老龙问。

    

    “嗯。”石友点头,“梦见我哥了。”

    

    “他说什么?”

    

    石友想了想。“没说话。就看着我笑。缺了颗门牙的那个笑。”

    

    老龙点点头,没有再问。

    

    墨纪奈和莉莉安从沙滩边缘走回来。她们的衣裙被海水打湿了,贴在腿上,走起路来沙沙作响。墨纪奈手里攥着一把潮湿的沙子,走到篝火旁,松开手,让沙子慢慢漏下去。

    

    “想了一夜,”她说,“还是没想出来要画什么。”

    

    莉莉安轻轻笑了一下。“那就接着想。”

    

    那个渊海歌者女孩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她一夜没睡,一直望着海面。天亮之后,她终于动了。她站起来,走到卡拉斯面前。

    

    “它还在。”她说。

    

    卡拉斯点头。“我知道。”

    

    “但它看的,不是我们了。”

    

    卡拉斯抬起头。

    

    女孩望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它在看你。”她说,“从昨天夜里开始,就一直只看着你。”

    

    所有人都安静了。

    

    卡拉斯站起身,望向那片海。海面很平静,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她说的没错。

    

    那双眼睛,现在只看着他。

    

    不,不是看着他。是看着他身体里的东西。那五颗碎片。那些从源初之前就存在的,从那只眼睛旁边醒来的光。

    

    它们在回应。

    

    在他意识深处,五颗星转得更快了。不是慌乱,是某种……共鸣。像很久很久没见的亲人,忽然感觉到了彼此的存在。

    

    他握紧手中的法杖。

    

    两根法杖,一根暗淡如死,一根温润如水。它们在他手里,像两个沉默的回答。

    

    “它会做什么?”他问。

    

    没有人能回答。

    

    但那个女孩望着他,轻声说:“它不会做什么。它只是看。从来都只是看。”

    

    卡拉斯望着那片海,望着那看不见的眼睛,望着那从源初之前就一直存在的注视。

    

    然后他转身,走向龙舟。

    

    “走吧。”他说,“它想看,就让它看。”

    

    龙舟在晨光中缓缓升起。

    

    岛上的人站在沙滩上,望着他们。老穆拉丁的父亲,那个老矮人,站在最前面,没有挥手,只是望着。老龙趴在他旁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着龙舟的影子。那个渊海歌者女孩站在最后面,仰着头,深蓝色的眼睛望着龙舟,望着舷窗后面的卡拉斯。

    

    龙舟升高,升高,越来越高。

    

    岛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灰绿色的海吞没。

    

    卡拉斯站在舷窗前,望着那个方向。

    

    他知道,那只眼睛还在看。一直看。

    

    但他也知道,被看着,和被记住,是不一样的。

    

    身后,两根法杖靠在一起,像两个永远不会分开的朋友。

    

    龙舟继续向前。

    

    向着来时的方向。向着那个眼睛看不见,但他们会一直记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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