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斯是被锤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急促的、带着火气的敲打,是缓慢的、一下一下的、像在试探什么的锤声。它从工坊的方向传来,不近不远,正好能听见,又不会太吵。
他睁开眼,躺着听了一会儿。
石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口斜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方形的亮斑。石屋里很安静,其他铺位都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穿上衣服,走出石屋。
外面的空气很凉,带着夜里积下的露水气息。山谷里飘着淡淡的雾气,很薄,像一层纱,远处的山壁在雾里若隐若现。锤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很稳。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
工坊的门开着,老穆拉丁站在锻造台前,手里握着那把锈锤,正在敲一块烧红的铁。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锤落下之前都要盯着那块铁看一会儿,像在听它说话。
布伦特大师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抽着烟斗,看着他。看到卡拉斯走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卡拉斯走过去,在门框边靠着,也看着。
老穆拉丁敲了十几下,把那块铁敲成一根细长的条。他举起来看了看,皱了皱眉,又扔回炉火里。
“还是不对。”他嘟囔着。
布伦特大师吐出一口烟。“哪儿不对?”
老穆拉丁盯着炉火里那根重新烧红的铁条,想了很久。“不知道。就是不对。”
布伦特大师点点头,没有再问。
老穆拉丁把那根铁条又夹出来,开始敲。这一次他的节奏变了,比之前更快一点,每一锤的力道也更重。铁条在他手里慢慢变形,弯成一个弧,然后继续弯,弯成一个圆。
他敲了半个时辰,终于把那根铁条敲成一个完整的圆环。他举起来看了看,对着门口的光看,对着布伦特大师看,对着卡拉斯看。
“这个呢?”他问。
布伦特大师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那个圆环。他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摸了摸内圈,又用指甲敲了敲外圈。然后他把圆环递回去。
“成了。”他说。
老穆拉丁愣了一下。“成了?”
“成了。”布伦特大师坐回矮凳上,重新点上烟斗,“比之前那些都好。圆了,稳了,铁的性子也顺了。”
老穆拉丁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圆环,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挂在腰间,和那两把锤子并排。三个铁环,一锈两新,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他抬起头,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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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友从藏库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手里抱着导航球,球体表面的光芒在阳光下很淡,几乎看不见。他走到山谷中央的空地上,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导航球放在膝盖上,望着它发呆。
墨纪奈从旁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在看什么?”她问。
石友摇摇头。“没看什么。就是坐坐。”
墨纪奈点点头,没有再问。她也望着那个导航球,望着它偶尔闪过的光点,望着那些光点组成的图案。
过了很久,石友忽然开口:“它好像累了。”
墨纪奈转头看他。
“导航球。”石友指着球体表面那些比以前暗淡的光,“以前它总是很亮,很忙。现在慢了。”
墨纪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也累了。”
石友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墨纪奈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坐着,和他一起望着那个导航球,望着那些越来越慢的光点。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暖。两个人在那块石头上坐着,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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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安在山坡上找到了卡拉斯。
他躺在那块平坦的岩石上,闭着眼,让阳光晒着。听到脚步声,他没有睁眼,只是说:“你也来了。”
莉莉安在他旁边坐下。“嗯。”
“老穆拉丁的环打成了。”
“我知道。”
“石友和墨纪奈在
“我也知道。”
卡拉斯睁开眼,转头看着她。
莉莉安的银白眼眸里,倒映着那片蓝得透明的天。她的嘴角带着极淡的笑,很轻,很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卡拉斯问。
莉莉安想了想。“不知道。就是知道。”
卡拉斯没有再问。他转回头,继续望着天。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坐着,晒着太阳,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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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五个人又聚在熔炉池边。
这是这些天的习惯。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就坐在这里,望着那片翻涌的岩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
布伦特大师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和几个碗。他把酒和碗放在地上,给每个人倒了一碗。
“喝点。”他说,“别老坐着发呆。”
老穆拉丁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很烈,辣得他直咧嘴,但喝完又笑了。
石友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都要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墨纪奈和莉莉安共用一个碗,你一口我一口。
卡拉斯端着碗,没有喝。他望着池里的岩浆,望着那永不停息的光。
“想什么?”布伦特大师在他旁边坐下。
卡拉斯沉默了一会儿。“想以后。”
“以后怎么了?”
“不知道以后干什么。”
布伦特大师点点头,喝了一口酒。他望着那片岩浆,很久才开口:
“以后就是以后。到了就知道了。”
卡拉斯转头看他。
布伦特大师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光。“山活了亿万年,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山还是山。该在就在,该动就动。”
卡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嗓子疼。但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五个人坐在池边,喝着酒,望着光,很久很久。
岩浆还在翻涌,永远不会停。
他们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