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穆拉丁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站在锻造台前了。炉火已经烧旺,映得整个工坊都是暖红色的光。他盯着炉火里那几根铁条,盯着那些跳动的火焰,一动不动。
七根铁环挂在腰间,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互相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
他站了很久。
直到炉火里的铁条烧得透红,他才动了。他用钳子夹出一根,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
停住了。
锤子悬在半空,和昨天一模一样。
那块铁躺在铁砧上,红得发亮,像在等他。但他就是敲不下去。
布伦特大师没有来。门口那张矮凳空着,烟斗不在,人也不在。整个工坊里只有他一个人,和那块等着被敲打的铁。
老穆拉丁盯着那块铁,盯着那越来越暗的红色,盯着那慢慢冷却下来的表面。他的手开始抖。不是累,是别的什么。
“你不想变。”他忽然开口,对着那块铁说话,“你不想变成环。”
铁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冷却,从暗红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黑色。
老穆拉丁放下锤子。他把那块凉透的铁扔回炉火里,拉动风箱,让火烧得更旺。然后他又夹出一根新的,烧红的,放在铁砧上。
锤子又举起来。
又停住了。
还是敲不下去。
他把那根也扔回炉火里。又夹出一根。又停住。又扔回去。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全都没敲下去。
炉火旁边堆了一地凉透的铁条,横七竖八,像一堆废料。
老穆拉丁站在那儿,举着锤子,对着第五根烧红的铁,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他问那块铁,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铁没有回答。
但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很慢,从工坊门口传来。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然后布伦特大师的声音响起来:
“它在等你。”
老穆拉丁没有动。
布伦特大师走到他旁边,也望着那块烧红的铁。他没有看老穆拉丁,只是望着那跳动着的红色。
“不是等你敲它。”他说,“是等你明白。”
“明白什么?”
布伦特大师沉默了一会儿。“明白你为什么要敲它。”
老穆拉丁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锤子,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父亲留给他的锤子。然后又看看腰间那七根铁环,看看那些他一根一根敲出来的、圆的、稳的、铁的性子顺了的环。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布伦特大师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门口,在那张矮凳上坐下,掏出烟斗,点上。
老穆拉丁还站在那儿,举着锤子,对着那块铁。
那块铁还在烧。红得透亮,像在等他。
他忽然明白自己在等什么了。
不是等铁想变。是等自己想变。
想从那个只会逃跑、只会打架、只会把事情搞砸的矮人,变成别的什么。变成能坐下来好好打一根铁环的人。变成能记住父亲、记住铁砧堡、记住那些死去的人的人。变成——
变成他父亲想要他变成的那种人。
锤子落了下去。
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但铁变了。它沿着锤落下的地方,微微凹进去一点。
他又敲了一下。还是那么轻。铁又凹进去一点。
他敲了十几下,每一锤都很轻,很慢。那块铁慢慢变形,弯成一个极浅的弧。
他没有停。继续敲,继续弯,继续让那块铁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也是它自己想要的样子。
敲了一个时辰。
当他把那根新敲好的铁环举起来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在那根铁环上,照在那些均匀的锤痕上,照在那个完美的圆上。
成了。
他把铁环挂在腰间。七根变成八根。八根铁环在阳光下晃晃悠悠,叮叮当当地响。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
布伦特大师还坐在那张矮凳上,抽着烟斗,看着他。见他看过来,布伦特大师点了点头。
老穆拉丁咧嘴笑了。那笑容很难看,胡子拉碴的脸上挤出一堆褶子,但眼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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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斯在山坡上躺着晒太阳。
他听见工坊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一下一下,很稳。那声音和之前几天都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真的在敲。
他闭着眼,听着那声音,嘴角动了动。
莉莉安在他旁边躺着。她也听见了。
“第八根了。”她说。
“嗯。”
“他打成了。”
“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躺着,晒着太阳,听着那远远传来的、有节奏的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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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友和墨纪奈坐在藏库门口。
他们也听见了那锤声。一下一下,很稳,像心跳。
石友抱着导航球,望着工坊的方向。墨纪奈靠着他的肩膀,也望着那个方向。
“他打成了。”墨纪奈说。
“嗯。”
“八根了。”
“还差两根。”
墨纪奈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靠着他的肩膀,听着那远远传来的锤声,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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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五个人又聚在熔炉池边。
布伦特大师提着酒进来,给每个人倒了一碗。老穆拉丁端起碗就喝,喝完了抹抹嘴,把腰间的八根铁环亮给所有人看。
“八根了。”他说。
石友凑过去看了看。“真好看。”
墨纪奈也看了看。“还差两根。”
老穆拉丁咧嘴笑了。“明天再打。后天再打。总能打到十根。”
卡拉斯端着碗,没有喝。他望着池里的岩浆,望着那永不停息的光。
“想什么?”布伦特大师在他旁边坐下。
卡拉斯想了想。“想今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有人打成了第八根。”
布伦特大师点点头,喝了一口酒。“打成好。打成了,就是打成了。”
卡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嗓子疼。但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五个人坐在池边,喝着酒,望着光,很久很久。
岩浆还在翻涌,永远不会停。
他们也还在。
明天,老穆拉丁要打第九根铁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