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穆拉丁一整个上午都在摆弄那十根铁环。
他把它们从腰带上取下来,放在工坊的工作台上,排成一排。九根圆的,一根歪的,从左边排到右边,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他盯着它们看,看了很久,然后换一种排法。圆的放中间,歪的放两边。又看很久。再换。圆的摞起来,歪的放在最上面。
布伦特大师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抽着烟斗,看着他摆弄。看了一上午,一句话没说。
中午的时候,老穆拉丁终于停下来了。
他站在工作台前,低头望着那些铁环,很久没动。
“想好了?”布伦特大师开口。
老穆拉丁摇摇头。“没想好。”
“那就不摆。”
老穆拉丁点点头。他把那些铁环一个一个捡起来,重新挂回腰带上。十根铁环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在布伦特大师旁边坐下。
“你说,”他望着外面的山谷,“这玩意能串起来吗?”
布伦特大师吐出一口烟。“能。”
“怎么串?”
“用绳子。用链子。用什么都行。”布伦特大师顿了顿,“你想怎么串?”
老穆拉丁想了很久。“不知道。”
布伦特大师没有再问。两个人坐着,望着山谷,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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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友从藏库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捆绳子。
不是普通的绳子。是矮人用来捆矿石的那种,又粗又韧,浸过油,风吹日晒都不怕。他抱着那捆绳子,走到工坊门口,往老穆拉丁面前一放。
“给。”他说。
老穆拉丁低头看着那捆绳子,愣了愣。“这是什么?”
“绳子。”石友说,“串铁环用的。”
老穆拉丁抬起头,看着他。
石友的脸有点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你不是说要串起来吗?我……我找了半天,就这个最结实。”
老穆拉丁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那捆绳子,掂了掂,又摸了摸,然后咧嘴笑了。
“好。”他说,“就用这个。”
石友抬起头,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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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老穆拉丁坐在工坊门口,开始串铁环。
他把绳子从第一个铁环里穿过去,打个结,再穿第二个,再打个结。一个一个串,一个一个打结。很慢,很仔细,每一结都拉得很紧。
卡拉斯从山坡上下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
老穆拉丁没有抬头,只是继续串。
“你爹的锤子呢?”卡拉斯问。
老穆拉丁愣了一下。他停下手中的活,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锈锤还挂在那儿,和那些没串完的铁环并排。
“在。”他说。
“不串进去?”
老穆拉丁沉默了一会儿。“不能串。”
“为什么?”
“它是锤子。”老穆拉丁说,“不是环。”
卡拉斯点点头,没有再问。
老穆拉丁继续串。一个,两个,三个。绳子越来越短,铁环越来越多。
串到第九个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第十个铁环握在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坑坑洼洼的、一点都不圆的铁环。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穿进绳子里,打个结,拉紧。
十个。十个铁环串成一串,拎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他举起那串铁环,对着阳光看。阳光从那些圆孔里穿过去,在地上投下十个晃晃悠悠的光斑。九个大差不差的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都在那儿,都在亮。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串铁环挂在腰间,和那把锈锤并排。
十个环,一把锤。在阳光下晃晃悠悠,叮叮当当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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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五个人又聚在熔炉池边。
布伦特大师提着酒进来,给每个人倒了一碗。老穆拉丁端起碗就喝,喝完了抹抹嘴,把腰间那串铁环亮给所有人看。
“串起来了。”他说。
石友凑过去看了看。“真好看。”
墨纪奈也看了看。“十个了。”
莉莉安伸手摸了摸那些铁环,摸了摸那个歪的,嘴角带着笑。
老穆拉丁咧嘴笑了。他把铁环收回去,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卡拉斯端着碗,没有喝。他望着池里的岩浆,望着那永不停息的光。
“想什么?”布伦特大师在他旁边坐下。
卡拉斯想了想。“想那串铁环。”
“怎么了?”
“想它能在腰上挂多久。”
布伦特大师点点头,喝了一口酒。“挂多久都行。挂断了就再串。”
卡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嗓子疼。但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五个人坐在池边,喝着酒,望着光,很久很久。
岩浆还在翻涌,永远不会停。
他们也还在。
老穆拉丁腰间那串铁环,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像十颗小小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