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斯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在下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的、绵绵的雨，打在石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躺着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慢慢转着。它们也听见了那雨声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们也在。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

    外面的世界一片灰蒙蒙的。雨丝细细地落下来，把整个山谷都罩在一层薄纱里。远处的山壁看不清了，近处的岩石湿漉漉的，泛着水光。

    他站在门口，伸出手。雨落在手心里，凉凉的，痒痒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老穆拉丁。

    “又下雨了。”老穆拉丁走到他旁边，也望着那片雨幕。

    “嗯。”

    “这地方今年雨水真多。”

    卡拉斯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想，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在哪。在那片灰绿色的海里？还是在遗珠弧？记不清了。

    老穆拉丁往工坊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马库斯已经在里面了。”

    然后他继续走，走进雨里，走进工坊的门。

    卡拉斯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然后转身，往山坡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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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坡上那块岩石湿了。

    他不能躺了。就在旁边找了块干一点的石头，坐下，望着

    雨声沙沙的，很好听。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是莉莉安。她撑着一块兽皮，走到他旁边，把兽皮举过两个人头顶。

    “就知道你在这儿。”她说。

    卡拉斯没有说话。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点地方。

    两个人挤在一块兽皮下，望着雨，很久没说话。

    过了很久，莉莉安忽然说：“这场雨下完，天就该凉了。”

    “嗯。”

    “凉了之后，就是冬天。”

    “嗯。”

    “冬天会下雪。”

    卡拉斯转头看她。

    莉莉安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雨。“你见过雪吗？”

    卡拉斯想了想。“见过。圣殿那边每年都下。”

    “好看吗？”

    “好看。”他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盖住了。”

    莉莉安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继续望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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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坊里，炉火烧得很旺。

    老穆拉丁和马库斯站在锻造台前，一个夹铁，一个敲打。外面的雨声传进来，混在锤声里，变成一种奇怪的节奏。

    马库斯今天打得比平时慢。每一锤落下之前都要想很久，敲下去的时候也很轻。

    老穆拉丁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敲了半个时辰，马库斯停下来，把那根半成品的铁条举起来看。他皱了皱眉，扔回炉火里。

    “不行。”他说。

    老穆拉丁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从腰间解下那串铁环，递给马库斯。

    马库斯接过来，握在手里。二十根老穆拉丁的，十五根自己的，三十五根铁环串在一起，沉甸甸的。

    “你摸到了吗？”老穆拉丁问。

    马库斯愣了一下。“摸到什么？”

    “它们。”老穆拉丁指着那串铁环，“每一根都不一样。有的是急的时候打的，有的是慢的时候打的，有的是生气的时候打的，有的是高兴的时候打的。都不一样。”

    马库斯低头看着那些铁环，摸着那些不同的表面，很久没动。

    老穆拉丁走回炉火旁，又夹出一根烧红的铁条，放在铁砧上。

    “再来。”他说。

    马库斯把铁环串挂回腰间，走过去，举起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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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库里，石友和莉亚并排坐着。

    外面的雨声传进来，在那些堆积如山的记录里回响，变成一种嗡嗡的声音。导航球放在石友膝盖上，光很淡，像一盏小小的灯。

    莉亚靠着他，闭着眼。

    “睡着了？”石友轻声问。

    “没有。”莉亚说，“在想事。”

    “想什么？”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想我娘。”

    石友没有说话。

    莉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死的时候，也下雨。很大的雨。我们跑，她在后面挡着。我没回头看她。”

    石友听着，没有说话。

    莉亚睁开眼，望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记录。

    “你说，她会怪我吗？”

    石友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活着。”

    莉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又闭上眼。

    雨还在下。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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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个山谷都照得亮晶晶的。那些被雨淋湿的岩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些低矮的灌木上挂满了水珠，每一颗水珠都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卡拉斯从山坡上下来，往熔炉厅走。

    布伦特大师站在门口，抽着烟斗，望着那片被雨洗过的天。见他走来，抬了抬下巴。

    “雨停了。”他说。

    “嗯。”

    “停了就好。停了能干活的都去干活。”

    卡拉斯点点头，走进熔炉厅。

    池里的岩浆还在翻涌，永远不会停。他站在池边，望着那片光，很久很久。

    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慢慢转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第一次见到这片岩浆的时候，想起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但那些事，好像没那么重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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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熔炉池边又聚了很多人。

    长桌摆着，酒倒着，肉分着。矮人们大声说笑，马库斯的腰带上又多了一根新的铁环，十六根了。他和老穆拉丁的两串挂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莉亚挨着石友，正小声说着什么。石友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亚伦挨着卡拉斯，端着碗喝酒。他喝得比以前快了，不再一小口一小口抿。

    墨纪奈和莉莉安坐在池边，靠着彼此。

    布伦特大师提着酒壶走来走去，给每个人添酒。添到格隆队长的时候，格隆队长说：“今天够了够了。”

    布伦特大师瞪他一眼。“你天天都够。”

    格隆队长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卡拉斯端着碗，望着那些人。

    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慢慢转着。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场雨。想起莉莉安说的那个冬天，那些雪。

    冬天会来的。雪也会下的。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今天，他们都在。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嗓子疼。但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岩浆还在翻涌，永远不会停。

    他们也还在。

    明天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