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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0章 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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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眸的尸体在山脚蹲了三天。不是腐烂,是风化。灰白色的表面开始剥落,一片一片的,像干裂的泥皮,风一吹就碎成粉末。老穆拉丁每天路过的时候都要看一眼,看它们矮了多少。

    第一天还到他的胸口,第二天只到肩膀,第三天到腰了。他站在那架最矮的银眸面前,把锤子从腰间取下来,在它头顶敲了敲。声音很空,像敲一口倒扣的铁锅。它还在碎。他收回锤子,往工坊走。

    马库斯没有去看那些银眸。他蹲在藏库门口,看那棵草。最小的那片叶子上有一个银白色的指纹,三天了,没有淡,没有变大,也没有消失,就印在那里,像叶子自己长出来的斑纹。

    他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指纹不烫也不凉,和叶子的温度一模一样。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回工坊。

    伊利亚斯每天去藏库门口看那扇铁门。两只铁眼睛嵌在裂纹里,一大一小,像两颗钉上去的铆钉。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开。他把钥匙拔出来,把那块铁片塞进裂纹里。咔哒一声,门开了。他把眼睛凑过去,往缝里看。

    那些记录还在,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那只眼睛不见了,不在门的另一边,不在记录后面,不在那些符号深处。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他把铁片拔出来,门关上了。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两只铁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往工坊走。

    石友每天坐在藏库门槛上,抱着导航球,盯着那些光点。七架银眸的光点还在,但波形是一条直线,平的,像一条被拉直的伤口。他把波形放大,又缩小,再放大,每一个细小的起伏都看了一遍。没有变化。他把球体转向那棵草的方向,光落在叶子上,那个银白色的指纹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把球体转回来,继续盯着那条直线。

    莉亚从藏库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她把茶放在石友旁边,蹲在那棵草面前。最小的那片叶子已经不小了,和旁边那片一样大。指纹在叶子中间,像一颗长在正中央的痣。她伸出手,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抠不掉。她收回手,把那片挡光的铁环草叶子拨开,让阳光照在上面。叶子在光里颤了颤,指纹也跟着颤了颤,像活的。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藏库。

    格隆队长带着那些幸存者,把那七架银眸的碎片清理干净。不是扫,是铲。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堆在地上,像七座小坟。他们用铲子把它们铲进筐里,抬到山脚挖的坑里,倒进去,盖上土。格隆队长站在坑边,把最后一铲土拍实。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人说:“回去休息。”那些人散了。他一个人站在坑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从地上拔了一棵铁环草的小苗,种在坑上面。浇了点水,拍了拍土。他站起来,往营房走。

    亚伦站在山坡上,望着那个新种的坟。草很小,只有两片叶子,在风里晃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工坊走。

    布伦特大师坐在熔炉池边,抽着烟斗。那片岩浆的光很稳,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卡拉斯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都埋了?”布伦特大师问。

    “嗯。”

    “那棵草呢?”

    “还在。”

    布伦特大师点点头。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收进口袋。“那棵草上的印,是什么?”

    卡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银眸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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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伦特大师没有再问。两个人坐着,望着那片光,很久很久。

    卡拉斯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它还在看。”

    “谁?”

    “那只眼睛。它换了地方。从门后面,换到了叶子上。”

    布伦特大师没有说话。卡拉斯推开门,走出去。

    晚上,所有人都聚在熔炉厅里。长桌摆着,酒倒着,肉分着。矮人们大声说笑,和每一天一样。但笑声比前几天高了,酒喝得比前几天慢了。格隆队长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放着酒和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布伦特大师提着酒壶走过来,给他倒满。“慢点喝。”

    格隆队长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

    老穆拉丁坐在对面,手背上的伤已经结痂了,黑硬的一块,像贴了一块铁皮。他端着碗,用那只伤手喝,手不抖,碗很稳。

    马库斯坐在他旁边,腰上的淤青从紫色变成了黄色,快好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伊利亚斯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放着酒和肉。他没有喝,也没有吃。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莉亚挨着石友,手里没有攥铁环。那根铁环种在藏库门口了,根上带着泥,上面开着花。她端着一碗汤,慢慢喝,喝完把碗放在桌上,靠着石友的肩。

    石友抱着导航球,球体上的光很淡,在火光里几乎看不见。他低头看着那条直线,还是平的。

    卡拉斯坐在对面,端着碗,没有喝。他望着那些在火光里晃动的脸,望着那些笑着的、闹着的、活着的脸。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很慢,很稳。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光落在藏库门口,落在那堵小墙上,落在那棵草上,落在那扇铁门上,落在那两只铁眼睛上。最小的那片叶子上,银白色的指纹在月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它在看。换了地方,还在看。但今晚,月亮很好,风很轻,那棵草在长。和每一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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