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长的话说完,草地上只有风吹过干枯马尾巴的沙沙声。
关羽坐在枣红马上,手指把玩着青龙偃月刀的刀纂。他没多问。问得再多,也就是四个字——全盘崩溃。二十万主力饿死在距离家门一步之遥的地方,这事放到哪朝哪代都是奇观。
“兵器扔了,往南走。”关羽提转马头,丢下一句话,“南边五十里有个废驿站,去那里讨饭吃。跑慢了就在这等死。”
他不抓这些人。没意义。一群站都站不稳的饿鬼,带着是累赘。
副尉跟上来,压低声音:“将军,不抓俘虏,咱们去哪?”
“去前面看戏。”关羽的丹凤眼彻底睁开了,看着北方天际线堆积的阴云,“房子塌了,总得去看看是谁在搬砖。”
三千校刀手不再隐蔽阵型,拉开大步往北压。沿途到处都是倒伏的鸿煊兵。兵器丢得满地都是,皮甲剥下来垫在身下。没人反抗,连抬头看一眼泰昌旗号的力气都没了。一万精锐骑兵的残骸,在荒野上拉出了一条长达三十里的长廊。
与此同时。北方一千二百里外。
鸿煊王朝京城,天都。
这座盘踞在中原北方的雄城,外城墙包着三层青砖,缝隙里浇了滚烫的铁水。城门是千年铁木做的,裹着手指头厚的铜皮。别说撞车,就是拿巨木填十万人也休想在半个月内把这门啃下来。
但现在,门开了。
不是撞开的。两扇沉重的铁木大门被人从里面抽了门闩,卸了千斤闸。门轴摩擦发出刺耳的牙酸声,慢吞吞地往两边敞开。
放外人进来的,是天都城九门提督,当朝皇后的亲弟弟,国丈爷的长子。
正阳门外,黑压压的骑兵已经等了半个时辰。没有鸿煊制式的弯刀和铁甲。清一色的羊皮袄,头顶扎着小辫,手里拎着倒刺狼牙棒和套马索。
北邙人。
大单于阿史那带了两万人去南边蹚浑水。左贤王留在草原。所有人都以为北邙的底牌已经打光了。连赵景曜也这么以为。他给了北邙大批的铁锭、盐巴和茶叶,换取阿史那南下堵住朱平安的退路。
可他忘了,草原上的狼从来不讲规矩。吃了肉,还会连拿肉的手一起咬掉。
左贤王带着十万控弦之士,绕过了北地四州的防线,顺着大凌河故道,三天奔袭五百里,直接怼到了天都城门下。边防军主力全被赵景曜抽调去了南边。剩下的老弱病残根本防不住这种规模的突袭。
左贤王甚至连攻城梯都没造。他派人射了一封信进城,连带的还有两万两黄金。然后,九门提督就成了开门的狗。
天都内城。皇城承天门上。
赵景曜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两手撑在垛口上。风很大,把龙袍宽大的袖子吹得猎猎作响。他盯着外城正阳门的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人脸。但他能看见那片黑色的潮水顺着正阳门的主街往里灌。火把点起来了,一条火龙在天都的街巷里乱窜。那是北邙的骑兵在烧杀抢掠。
惨叫声顺着北风飘过来,时断时续。
“陛下,起驾吧。去西山大营。”司礼监掌印太监跪在后面,脑袋贴着青砖。
西山大营是鸿煊在京畿最后的一点家底,还有三万卫戍军。
赵景曜没动。他抬起右手,在坚硬的城砖上摸了两下。手指头沾了一层灰。
他突然懂了。
两天前,南边的急报送进宫。博尔术的二十万人被堵在窄道,断粮。赵景曜当时急怒攻心,立刻下旨抽调京畿最后的储粮送往前线。粮车才出城不到三十里,北邙的骑兵就到了。
这是算好的。
算好他没粮,算好他后方空虚。
诸葛亮那个穷酸书生在废驿站画圈的时候,不是算他赵景曜会怎么死。是算好了谁来杀他。
朱平安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派兵打鸿煊本土。不需要。把一块肥肉放在一群饿狼旁边,再把护栏拆了,狼自己会上去抢。北邙拿了鸿煊的物资,反手就把鸿煊的京城抄了。泰昌连一兵一卒都不用动,甚至连劝降信都省了。
借刀杀人。空手套白狼。
赵景曜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像塞了把沙子。他不怕打仗,鸿煊的天下就是在马背上砍出来的。但他怕这种算计。连别人贪婪的胃口都能算计进去的局,他破不了。
“陛下!”
楼梯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当朝国丈,内阁首辅,加上兵部尚书,三个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城楼。官帽歪了,朝服下摆沾满泥水。
国丈几步扑到赵景曜身后,扑通跪下,脑门磕得梆梆响。
“陛下!左贤王的兵已经过了承天街!挡不住了!”
赵景曜转过身。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朕的九门提督呢?”
国丈的身体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逆子糊涂!受了北邙蛮子的蛊惑……微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但眼下宗庙社稷为重,请陛下暂避西山!”
首辅跟着磕头:“陛下,左贤王派人传话,只要陛下开皇城门,交出传国玉玺。他保证宗庙不毁,皇族不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兵部尚书是个武将出身,此刻也趴在地上哆嗦:“是啊陛下,留得有用之躯……”
赵景曜安安静静地听着。
一家子安排得真是滴水不漏。儿子在外城开门迎贼,老爹跑到皇城逼宫劝降。里外都是他们赚。什么留得青山在?是换个主子继续当奴才。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右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鸿煊的开国天子剑,三尺青锋,剑鞘上镶着七颗红玛瑙。
呛啷。
剑出鞘。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赵景曜手臂抡圆,剑锋斜劈下去。
国丈的头抬到一半,嘴里还念叨着“宗庙社稷”。一道银光闪过。脑袋脱离了脖颈,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城墙垛口上停住。脖腔子里的血喷了一丈多高,溅了旁边的首辅满脸。
首辅的叫声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往后一瘫,裤裆瞬间湿了。
赵景曜手腕一翻,剑尖顺势往前一送。天子剑直接扎穿了兵部尚书的胸膛。一进一出,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碎肉。兵部尚书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倒了下去。
连杀两人,赵景曜的脸上连块皮都没抖。
他走到首辅面前。首辅已经连话都说不全了,两手撑着地拼命往后缩。
“开城门?”赵景曜把带血的剑尖垂在身侧,血滴顺着剑刃往下砸,“把老祖宗打下来的基业,送给一群放羊的?”
“陛……陛下饶命!臣也是为了大局……”
“大局就是朕的二十万人死在了外面,你们这群老狗在家里把门拆了。”
一剑横扫。首辅的脖子上多了一道平滑的血线。人僵了两息,倒在地上抽搐。
掌印太监跪在五步外,已经尿了。脑袋贴着地,抖成一团。
赵景曜拿脚尖踢了踢国丈的尸体,把剑在死人的朝服上抹干净,插回剑鞘。
“传旨。”
太监连滚带爬地膝行过来:“奴婢在……奴婢听旨……”
“去太庙。把列祖列宗的牌位请出来,堆在殿前广场上。泼上火油。”赵景曜看着外城不断逼近的火光,“还有承天门下,把木柴和火油全堆满。”
太监愣住了,抬起头满脸煞白:“陛下,这是要……”
“烧。”赵景曜吐出一个字,“朕的东西,就算是变成灰,也轮不到北邙的狗来捡。更轮不到泰昌那个姓朱的来收破烂。”
承天门下的广场上,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高的干柴。一桶接一桶的猛火油浇上去,刺鼻的味道冲到了城楼上。
城外。北邙的先锋骑兵已经抵达了承天门下的护城河。
马蹄声密如雨点。左贤王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走到阵前。他没带头盔,光着脑袋,手里提着一把弯刀。看着紧闭的皇城大门和城楼上那个孤零零的黄色身影,他用生硬的中原话喊了一嗓子。
“赵景曜!降了给你留个全尸!你外面的二十万人早死干净了!别等了!”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赵景曜站在城头。他没有往下看。他转过头,看向南边。
南边是废驿站的方向,是窄道的方向,是朱平安的方向。
他输了。输得底裤都没剩。不是输在兵力上,是输在脑子上。朱平安那个躲在景昌县种红薯的六皇子,硬生生把这盘死棋下成了天下大吉。
“朱平安。”赵景曜对着南边的风,低声念了一句。
他接过旁边侍卫递来的火把。没往下扔。
他转身,把火把扔向了身后的太极殿。火苗舔上浇了油的木柱,瞬间窜起三丈高。大火顺着宫殿的飞檐往上蔓延,把天都夜空烧得亮如白昼。
“开弓没有回头箭。”
赵景曜抽出了天子剑。他没跳城,也没退。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底下的北邙骑兵。火光映在他的龙袍上,像是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