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罗湖,一套三居室的出租屋里,陈叔光穿着背心短裤,正蹲在阳台上给几盆绿萝浇水。
这房子月租六千,在深圳不算贵,但跟陈叔光在东莞那栋三层小楼比,就是鸽子笼。
客厅堆着几个行李箱,都没完全打开,像是随时准备搬走。
“大佬,吃饭了。”手下阿彪从厨房端出两碗面条,放在小餐桌上。
陈叔光放下水壶,走过来坐下。面条是速食面加了个鸡蛋,几片青菜。在东莞时,陈叔光每天早茶都得去茶楼,虾饺烧麦肠粉,哪吃过这种玩意儿。
“阿彪,今天有什么消息?”陈叔光扒拉着面条问。
阿彪坐下,压低声音:“大佬,东莞那边传来消息,胡老三那王八蛋,在搞那个东西。”
陈叔光筷子顿了顿:“哪个东西?”
“毒品。”阿彪说,“从云南运过来,藏在洗浴中心的货里。每个月一趟,量还不小。”
陈叔光慢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消息哪来的?”
“说是……说是李晨那边透出来的。胡老三得罪了李晨,李晨查他,查出了这条线。然后消息就传出来了,传到了我们这儿。”
陈叔光笑了,笑得有点冷:“李晨?”
“是。”
“他把消息传给我干什么?”陈叔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深圳的街景,“借刀杀人?让我去搞胡老三?”
“大佬,我觉得有这个可能。李晨跟胡老三有过节,但他自己可能不想动手。咱们在东莞虽然不能回去,但搞胡老三的办法还是有的。”
陈叔光没说话,看着窗外。
深圳和东莞不一样。
东莞城中村多,工厂多,打工仔多,鱼龙混杂,帮会生存空间大。
深圳这些年发展快,写字楼多,白领多,城中村改造得差不多了。
想在这边复制东莞那套——收保护费,开赌场,搞夜总会——行不通。
陈叔光来深圳几个月,试了几条路。
先想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正宗潮汕口味,应该能赚钱。但一打听,租金贵,人工贵,竞争还激烈。一条街五家火锅店,三家潮汕的。
又想搞物流公司,深圳货多。
但一接触才知道,深圳的物流早被几家大公司垄断了,剩下的都是些小打小闹,赚点辛苦钱。
最后还是干回老本行,在城中村开了个小赌档,一天流水不到两万,还得提防警察突击检查。
憋屈。
“万花地产那边呢?”陈叔光问,“万子良最近有什么动静?”
“没动静。上个月还让人跟咱们接触,这个月就没声了。听说万花地产渡过危机了,银行没抽贷,股东也没退股了。估计……用不上咱们了。”
陈叔光叹了口气。
万子良找他,能有什么事?
无非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威胁竞争对手,搞定拆迁钉子户,收买官员。现在危机过了,自然就把他们这种“工具人”扔一边了。
正常。江湖就是这样,有用的时候是兄弟,没用的时候是垃圾。
“胡老三这事,咱们管不管?”阿彪问。
陈叔光走回餐桌,点了根烟,慢慢抽。
脑子在飞快转动。
第一,为什么消息刚好传到他这儿?李晨那小子不简单,香港选美比赛搞得风生水起,连司徒义天都去捧场。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送情报。肯定是想借他的手,除掉胡老三。
第二,知道了这事,能拿到什么好处?胡老三的毒品生意如果属实,那就是条大鱼。把情报卖给警察?不行,坏了江湖规矩,以后没法混。自己接手?更不行,毒品这玩意儿,碰了就是死路一条。陈叔光今年快六十了,还想多活几年。
第三……
陈叔光吐了口烟,笑了。
“阿彪,你说,胡老三的毒品线,最怕谁知道?”
阿彪想了想:“警察?对家?”
“不对。”陈叔光摇头,“最怕的,是同行。特别是……有仇的同行。”
“大佬的意思是……”
“我在想,胡老三当年为什么跟我闹掰?”
“不就是想单干,不想再给我交数吗?现在他搞毒品,赚大钱,肯定更不想有人分一杯羹。但如果……如果这条线,让潮汕帮其他堂主知道了呢?”
“你是说……把消息传给其他堂主?”
“对,东莞现在谁管事?辉哥?肥佬黎?他们跟李晨合作,搞建材公司,看起来是洗白了。但毒品这生意,利润多大?他们知道了,能不眼红?”
“可他们跟李晨……”
“李晨是李晨,生意是生意。
“辉哥和肥佬黎那俩货,我了解。表面讲义气,背地里算盘打得精。知道了胡老三的毒品线,他们肯定想插一脚。胡老三不给,就得打。打起来,李晨那边就头疼了——一边是合作伙伴,一边是得罪不起的毒品贩子。”
“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
“不是狗咬狗,是让他们互相消耗。辉哥和肥佬黎去搞胡老三,胡老三肯定反抗。打起来,李晨就得选边站。选哪边都不好受。”
“那咱们呢?”
“咱们?”陈叔光把烟掐灭,“咱们看戏。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回东莞。”
阿彪兴奋了:“高明!”
陈叔光摆摆手:“别高兴太早。这事得办得漂亮,不能让人知道是咱们传的消息。”
“明白,我找个生面孔,去东莞散消息。保证查不到咱们头上。”
“嗯,还有,盯着万子良那边。我总觉得,万花地产的危机没那么容易过去。万子良那条老狐狸,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得找咱们。”
“好。”
阿彪去安排了。陈叔光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深圳夜景。
高楼大厦,灯火辉煌。
但这里不是他的江湖。
他的江湖在东莞,在那些城中村,在那些夜总会,在那些赌档。
这把年纪的人了,还要从头开始。
回潮汕又不甘心。
但再不甘心,也得往前走。
江湖就是这样,不进则退,不退则死。
陈叔光站起来,走到那几盆绿萝前,又浇了遍水。
植物要水才能活。
人要机会才能活。
胡老三这条线,就是个机会。
就看怎么用了。
手机响了。是东莞的号码。
陈叔光接起来:“喂?”
“叔光哥,是我,阿辉。”电话那头是辉哥的声音。
“什么事?”
“叔光哥,听说你在深圳?过得怎么样?”辉哥语气挺热情。
“还行,阿辉,有话直说。”
“是这样。”辉哥压低声音,“我听到个消息,胡老三那王八蛋,在搞毒品。叔光哥,这事你知道吗?”
陈叔光心里一动,但语气平静:“不知道。我跟胡老三早没联系了。”
“哦……”辉哥顿了顿,“叔光哥,我寻思着,胡老三这么做,坏了江湖规矩。毒品这东西,碰了就是害人。咱们潮汕帮,不能出这种败类。”
陈叔光笑了:“阿辉,你现在是正经生意人了,还管江湖事?”
“话不能这么说。”辉哥说,“叔光哥,你在深圳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咱们毕竟……毕竟兄弟一场。”
挂了电话,陈叔光看着手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