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香那盏快灭的红灯笼在风里晃荡,像在打什么暗号。
李晨抱着小玲刚走出那间破屋,身后就传来一声尖叫。
“抢人了!有人抢人了!”
那个肥得流油的女人从旁边的棚屋里冲出来,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睡裙,露出半边肥硕的胸,手里举着一根棍子,脸上的肉都在抖。
“放下!给我放下!那是老娘花钱买的!”
刀疤挡在前面,一脚踹在那女人肚子上。
那肥婆像颗肉球似的往后滚,砸翻了几个破塑料桶,撞在墙上才停下来。趴在地上,杀猪似的嚎起来。
“来人啊!杀人啦!有人抢货啦!”
李晨没理她,抱着小玲往外跑。
小玲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一点力气都没有,眼泪却一直流,嘴里嘟囔着什么。
李晨低头听了听,是在说“晨哥”“晨哥”。
“别说话。很快就出去了。”
话音刚落,前面突然亮起几道手电筒的光。
几个男人从巷子那头冲过来,手里拿着砍刀和棍子,嘴里骂骂咧咧的。为首的是个光头,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横肉。
“站住!把人放下!”
李晨没停。
他把小玲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往腰后摸去。
光头看他不停,举起砍刀就冲上来。
刀疤抢在前面,一脚踹在他胸口。光头倒飞出去,砸倒后面两个人。
剩下的几个愣了一下,又冲上来。
刀疤一个人挡住他们,拳脚并用,三下五除二撂倒四个。
但人越来越多,巷子里又冲出七八个,有的拿刀,有的拿棍,还有两个端着猎枪。
“晨哥,快走!他们人多!”
李晨没犹豫,抱着小玲往巷子深处跑。
身后传来枪声,砰的一声,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碎屑。刀疤边打边退,也往这边跑。
跑到巷子尽头,前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儿。李晨一头扎进去。
巷子里堆满了垃圾,臭气熏天。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小玲在他怀里抖得厉害。
“晨哥……放下我……你自己跑……”
“别废话。”
又跑了几十米,前面豁然开朗,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破车,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身后追的人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喊声震天。
刀疤喘着粗气跑过来。
“晨哥,没路了!”
李晨扫了一眼四周,看见一辆破皮卡,车窗玻璃碎了一半,但轮胎还有气。冲过去,拉开车门,把小玲放在副驾驶上,用衣服绑住她。
“刀疤,上车!”
刀疤跳上驾驶座,一摸方向盘启动了。
追的人已经冲到空地边缘,几个端猎枪的举起来就射。
子弹打在车门上,乒乓作响。刀疤一脚油门,皮卡冲出去,撞翻两个躲闪不及的,碾过一堆垃圾,往黑暗中冲去。
身后枪声不断,骂声不绝,越来越远。
开了快二十分钟,终于听不见追兵的声音了。
刀疤放慢车速,转头看了一眼。
“晨哥,往哪儿开?”
“找个安全的地方。”
“这地方哪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李晨想了想。
“往山里开。越偏越好。”
皮卡拐上一条土路,往山里钻去。
又开了半个小时,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突突声和虫子的叫声。
路越来越窄,最后钻进一片树林里,再也开不动了。
刀疤熄了火。
“晨哥,就在这儿?”
李晨点点头,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把小玲抱出来。
树林里很黑,但月光从树叶缝隙里透下来,能看清一点轮廓。
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把小玲放在草地上。
小玲躺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呼吸很轻。
刀疤从车上找到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李晨接过来,喂小玲喝水。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小玲睁开眼睛,看着李晨,眼泪又流下来。
“晨哥……”
“别说话。先歇着。”
小玲摇摇头。
“我要说……再不说……我怕……怕来不及了……”
“晨哥……你知道……她们是怎么对我的吗……”
李晨没说话。
“那天……那天传消息的事……被发现了……那个红裙女人……把我……把我卖到那个地方……十块钱一次……”
小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半天。
“那些人……那些人不是人……是畜生……他们……他们打我……用皮带抽……用棍子打……打完了……还要……还要……”
她说不下去了。
李晨的手攥紧了。
“一天……最多的一次……接了……接了四十多个……四十多个畜生……完不成任务……就打……打完……第二天继续……”
“我想死……可死不了……他们看着……不让我死……说死了……就亏本了……”
“别说了。歇着。”
小玲摇摇头,眼泪一直流。
“晨哥……你知道吗……我在那儿……待了快两个月……两个月……每一天……都像在地狱里……”
她伸出手,抓住李晨的胳膊。
“晨哥……我以为……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我就死在那儿了……被他们……打死……然后……往山里一埋……连个坟头……都没有……”
李晨握住她的手。
“不会的。你出来了。”
“可是……可是红姐她们……还在里面……郑姐……小美……还有……还有好多姐妹……她们……她们还在受苦……”
“我会把她们都救出来。”
小玲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真的吗?”
“真的。”
“那……那我等着……等着看……看她们……出来……”
小玲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李晨坐在那儿,看着她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刀疤走过来,小声说。
“晨哥,她好像晕过去了。”
李晨点点头。
“咱们怎么办?”
“先让她歇会儿。天亮之后,找个地方把她安顿好。然后……”
“然后去救其他人。”
“那个园区,硬闯不行。他们有枪,人多。”
“我知道。”
李晨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遮住的天空。
“但必须闯。”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透下来,落在小玲身上,落在那些伤疤上。
她躺在草地上,像个破碎的娃娃。
李晨看着那张脸,想起以前在钻石人间的时候。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看见男人就脸红。莲姐说她干活勤快,从不偷懒。红姐说她心善,对谁都好。
她才二十一岁。
现在躺在这儿,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
李晨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刀疤,你看着她。我去找点吃的。”
“晨哥,你一个人?”
李晨点点头,往树林深处走去。
身后,月光还在照着。
照着那个破碎的姑娘,照着那两个沉默的男人,照着这片陌生而危险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