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娜娜被推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了,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着她,枪口抵在太阳穴上,铁家伙硌得皮肉陷进去,她侧着头,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彭龙材站在她面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睛往寨子里看。
院子门口的火把烧得噼啪响,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光里站着李晨,手里的枪垂在腿边,枪口朝地,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刀疤趴在他身后不远的墙根下,枪举着,没敢开。
那些女人缩在院子里,有的捂着嘴,有的闭着眼,有的浑身发抖。
彭龙材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嘎吱一声。
“李晨,你的人都在这儿了吧?我给你三秒钟。放下枪。不然你这小女朋友,脑袋就开花了。”
曹娜娜的嘴唇在抖,但她没闭眼。
她盯着火光里那个影子,盯得眼睛发酸。
嘴张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咬住了。
不能喊。喊了就是添乱。
她知道这个道理,从警校第一天就知道。可现在不是警校,是战场。枪口抵在脑门上,她不能喊。
“一。”
彭龙材竖起一根手指,火光在他脸上晃,半明半暗的,像戴了张鬼脸。
院子里有人哭出声,被旁边的人捂住了。
刀疤的枪口晃了一下,又稳住。
李晨站在那儿,没动。
“二。”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曹娜娜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警校毕业那天,林叔拍着她肩膀说好好干;那个老太太蹲在路边哭的样子;还有摩托车上,李晨说“抱紧我”时候那个坏笑。
她睁开眼,看着火光里那个影子,嘴唇动了动,终于出声了。“李晨,别管我!”
枪托砸在肩膀上,她往前踉跄了一步,又被拽回来。
彭龙材看着她,又看看李晨,笑了。“挺烈。我就喜欢烈的。”
第三根手指还没竖起来,李晨开口了。
“放开她。”
彭龙材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他。
李晨把手里的枪往地上一扔,枪落在石头上,哐当一声,弹起来,滚到墙根底下。
那声响在山谷里荡了好几个来回,才慢慢消失。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这里所有人都得放他们离开。”
院子里那些女人愣住了。
刀疤的枪口垂下来,砸在地上。
红姐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最前面,满脸是泪,喊了一声“晨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彭龙材看着李晨,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他慢慢走过来,站在李晨面前,两个人离得不过两步远。
火光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凭你们想要我。”
“你们从昨天折腾到现在,死了一百多号人,就为了抓我。那些女人,你们不在乎。这个寨子,你们不在乎。你们要的是我。我跟你走,其他人放掉。”
彭龙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慢,像猫玩耗子玩够了,终于要下口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挥挥手。
“放人。”
架着曹娜娜的那两个人松了手。
曹娜娜腿一软,跪在地上,手撑着碎石,掌心扎破了,血糊了一地。
她抬起头,看着李晨。
“李晨……”
李晨没看她。
他站在那里,看着彭龙材。“还有那些被你们抓来的兵。”
彭龙材的笑收了一点。“什么兵?”
“寨子里那些受伤的。你们自己的人。放他们走。”
彭龙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看着李晨,那眼神变了。
刚才还像猫看耗子,现在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冲旁边的人喊了一句。
“把那些废物放了。”
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往柴房那边去了。彭龙材重新看着李晨,嘴角又翘起来。
“还有吗?”
“没了。”
彭龙材从腰后摸出一副铐子,扔在地上,铁碰石头的声响又脆又冷。“自己戴上。”
李晨弯腰捡起来,铁环冰凉,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冰。
他看着那副铐子,看了两秒,慢慢往手腕上扣。
曹娜娜爬起来,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手指冰凉。“李晨,你不能……”
李晨没说话,把她的手轻轻拨开。
铐子咔嗒一声扣上了,两声响,很脆,在安静里传得老远。
院子里的哭声大起来,有人跪下去,有人捂着脸,有人往这边冲,被刀疤拦住了。
彭龙材走过来,拽住铐子中间的链子,扯了一下,扯得李晨往前迈了一步。
他歪着头,看着李晨的脸,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全是笑。
“服不服?”
“服。”
彭龙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
李晨说:“你人多,枪多,炮多。我输了。”
彭龙材盯着他看了几秒,想从他脸上找点什么。
什么也没找到。他松开链子,往后退了一步,冲旁边的人挥挥手。“带走。”
两个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李晨的胳膊。
李晨没挣扎,被推着往前走。
走过曹娜娜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抓他的衣服,被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走过刀疤身边的时候,刀疤站起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
走出寨子的时候,李晨停下来。
架着他的人愣了一下,手上加了劲,他不动,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寨子里那些人。
“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们有炮。直升机来了,别打。那些人是来救老百姓的,不是来打仗的。”
彭龙材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走。”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李晨被推着跟在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被夜风撕成碎片,撒了一路。
曹娜娜跪在碎石子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月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寨子门口,伸到那些女人脚底下。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热的。
刀疤站在墙根底下,枪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红姐站在人群最前面,满脸是泪。
她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身后那些女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跪在地上,把头磕在石头上,一下一下的,闷闷地响。
老妇人从屋里走出来,拄着棍子,站在院子中间。
她没看寨子外面,她看着北边的天空。
天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见了。
那声音很远,很轻,像蚊子叫,但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她听见了。
直升机的轰鸣声从北边传来,起初只是一缕细线,被风撕扯着,断断续续。
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厚,越来越实,像一块铁板压过来,震得空气都在抖。
光柱从天上打下来,雪亮雪亮的,扫过山顶,扫过树梢,扫过那些趴在地上的人。
那些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光。
彭龙材站在半山腰,抬头看着那道光。
光太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旁边有人喊“二少爷,飞机来了”,声音被螺旋桨搅碎,听不太清。
他把手举起来,做了个停的手势。
那些人看着他的手,又看着天上那道光,枪举着,没开。
山头上,阿莱蹲在炮架旁边,炮弹还在炮管里,手还按在上面,按了一晚上,手都僵了。
阿昆蹲在他旁边,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光柱扫过来的时候,阿昆闭上眼睛,脸埋在膝盖里。
“阿莱,打不打?”
阿莱没说话。
他看着那道光,看着它扫过寨子上空,扫过那些茅草屋顶,扫过院子门口那些站着的人。
光太亮了,亮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闭眼。
他看见光柱里那些女人仰着头,看见她们脸上那些泪痕,看见那个跪在地上的姑娘被旁边的人扶起来。
他想起大娘。
想起她蹲在灶台前面烧火的样子,火苗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
她说,阿莱,好好吃饭,长大了当个好人。
他松开了手。
炮弹从炮管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阿昆睁开眼睛,看着那枚静静躺着的炮弹,又看看阿莱。
阿莱蹲在那儿,看着山下那道越来越近的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不打。”
直升机盘旋在寨子上空,光柱把整个院子照得雪亮。
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吹得树枝乱晃,吹得那些女人的头发漫天飞舞。
舱门开了,绳梯放下来,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曹娜娜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看着那道光。
光太亮,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一个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被螺旋桨搅得断断续续的。
“
她没动。
她看着寨子外面那片黑暗,那片吞掉了李晨的黑暗。
刀疤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走。他会回来的。”
曹娜娜没说话。
她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些被光柱照亮的石头和血迹,看着那条通往外界的路。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凉意,吹干了脸上的泪。
她转过身,往绳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