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李晨才从山上下来。
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开着,里头亮着灯,院子里有人说话。
走进院门,枣树下坐着两个人。
李强国坐在石凳上,旁边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茶杯,正跟李强国说着什么。
看见李晨进来,两个人都站起来。
李强国先开口。“晨伢子,等你老半天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指着旁边那个男人。“这是镇上管教育的邱主任,专门为了建学校的事来的。”
邱主任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脸上带着那种基层干部特有的笑,不深不浅,恰到好处。“李总,久仰久仰。早就听说大李家村出了个大能人,今天总算见到了。”
李晨跟他握了握手。“邱主任,坐。”
三个人在枣树下坐下。
老太太从屋里端了茶出来,又端了一盘花生瓜子,放在石桌上,回屋去了。
邱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李总,李书记跟我说了建学校的事。这是大好事,我们镇上全力支持。不过……”
他停了一下,看了李强国一眼。
李强国在旁边接话。“邱主任的意思是,学校建在村里,辐射面太窄。能不能考虑建在镇上?”
李晨靠在椅背上,看着邱主任。“建镇里?”
邱主任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李总,你想想,建在村里,受益的就是大李家村一个村的孩子。建在镇上,周围七八个村的孩子都能来上学。同样的钱,办更大的事,效益最大化嘛。”
李晨没接话。
邱主任等了几秒,又开口了。“而且镇上的条件比村里好,交通方便,老师也愿意来。建在村里,老师留不住,建在镇上,这些问题就都解决了。”
李强国在旁边插了一句。“邱主任说得有道理。建在镇上,确实能辐射更多孩子。”
李晨看着他们两个,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邱主任,这学校,是我要建的。钱,是我出的。建在哪儿,我说了算。”
邱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那是那是,当然是你说了算。我就是提个建议,建议而已。”
“建村里。这是我太爷爷的地盘,我爷爷的地盘,我爸的地盘,也是我的地盘。建镇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邱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更深了些。“理解,理解。落叶归根嘛,人之常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咱们就按建在村里来规划。不过李总,我得跟你说实话,高标准建设的话,费用不低。”
李晨看着他。“多少?”
邱主任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大概算了一下。教学楼、综合楼、食堂、操场、围墙、大门,加上绿化、硬化、水电管网,软硬件一起,五六百万打底。”
“这是最基本的。如果考虑学生住宿,还得配套宿舍楼、热水系统、洗衣房,再加两百万。如果考虑长远发展,吸引周边村的孩子也来读,那规模就要扩大,教室、宿舍、食堂都得加,预算还得往上走。”
“当然,主要还是看李总你对这所学校的未来期望。如果只是解决大李家村孩子读书的问题,那不用建那么大,费用也能少很多。如果是考虑长远,想把学校办成辐射周边的中心校,那就要往大了建。”
李强国在旁边插话。“晨伢子,邱主任说得在理。咱们村虽然现在孩子不多,但学校建好了,周边的村子也会送孩子来。人来了,就能带动村里的产业。开小卖部、开饭馆、租房子的,都能搞起来。学校带动村子,村子养活学校,这是良性循环。”
邱主任点点头。“李书记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学校建好了,不光孩子受益,整个村子都受益。所以这个规模,得想清楚。”
李晨站起来,走到枣树下,摸着那粗糙的树皮。
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上,一片一片的,像碎银子。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人。
“钱不是问题。按照一千万预算吧。”
邱主任的嘴张开了,合不上。李强国也愣了一下。“真搞一千万?”
“建祠堂花了几百万,建学校更应该多投入。祠堂是给死人看的,学校是给活人用的。死人花几百万,活人花一千万,不过分。”
邱主任回过神来,赶紧掏出本子,翻开,手里的笔在发抖。
“一千万……那规模可以扩大一倍。教学楼可以建四层,综合楼可以加图书馆、实验室、计算机房,操场可以搞塑胶跑道,宿舍可以带独立卫生间……”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兴奋,笔在本子上刷刷刷地写。
李强国在旁边听着,脸上那笑从嘴角咧到耳根。
李晨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邱主任,学校的事,你负责盯着。钱到位了,活要干好。豆腐渣工程,我可不答应。”
邱主任抬起头,脸上的表情郑重起来。“李总你放心。工程质量我亲自盯着,谁敢偷工减料,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晨点点头。“还有一件事。”
邱主任等着。
“老师待遇。”
“老师待遇?”
李晨靠在椅背上。“以后凡是来村学校教书的老师,工资发双份。教育局发一份,村教育基金会也发一份。搞出成绩的,奖励另外算。”
“双份工资?那一个月得多少?”
“按县城私立小学的标准。教育局发多少,基金会补多少。不低于县城水平。”
邱主任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那……那老师不得抢着来?”
“抢着来才好。留得住人,才能教得好书。”
李强国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晨伢子,你这招绝了!以前留不住老师,就是因为工资低。现在工资翻倍,谁还往县城跑?”
“还有,小孩读书的费用,全包了。学费、书本费、伙食费、住宿费,什么乱七八糟的费用,一分钱不用出。由村教育基金会出。”
邱主任的笔掉在地上了。
他弯腰捡起来,手还在抖。“李总,这……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知道。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把学校建好,把老师配好,把孩子教好。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邱主任看着李晨,那眼神变了。
“李总,我干了二十多年教育,见过捐钱的,没见过你这么捐的。祠堂花几百万,学校花一千万,老师工资翻倍,孩子读书全包。你这是要把大李家村的教育,一步推到天上去啊。”
“不是推上天。是推到该有的水平。村里的孩子,不比城里的差。凭什么他们就得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凭什么他们就得看着老师一个一个走?凭什么他们就得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
院子里安静了。
李强国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邱主任拿着笔,没写,也没说话。
枣树上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又像有人在叹气。
过了好一会儿,李强国抬起头。“晨伢子,你说得对。村里的孩子,不比城里的差。差的不是脑子,是条件。你把条件搞上去了,他们就能飞。”
邱主任合上本子,站起来,看着李晨。“李总,你放心。这个学校,我一定给你盯好了。从设计到施工,从设备到师资,每一个环节,我都亲自盯着。出一点差错,你拿我是问。”
李晨也站起来。“邱主任,辛苦你了。”
邱主任摆摆手。“辛苦什么辛苦?干了一辈子教育,就想干点实事。你出钱,我出力,应该的。”
“不过,李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你建学校,给老师发双份工资,包孩子读书的费用,这些加起来,一年不是小数目。光靠你一个人撑着,能撑多久?”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邱主任点点头,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李强国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晨一眼。“晨伢子,李十万的后人,没错。”
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枣树上的叶子还在响,风大了一些,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写字。
李晨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凉凉的。
老太太从屋里探出头来。“晨伢子,饭热好了。进来吃。”
李晨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
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太爷爷那十万亩良田,像十八房姨太太的裙子,像李强国说的那些话,像邱主任掉在地上的笔。
推门进去,屋里亮着灯,橘黄色的,照着八仙桌,照着那几盘菜,照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
老父亲坐在桌边,手里端着杯酒,没喝。“谈完了?”
李晨在他对面坐下。“谈完了。”
老父亲点点头,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吃饭。”
老太太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
“晨伢子,你强国叔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一千万建学校,老师工资翻倍,孩子读书全包。你爷爷要是在,肯定高兴。”
李晨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爷爷高兴就行。”
老太太又说了。“你太爷爷当年有十万亩良田,娶了十八房姨太太。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可有什么用?分家之后,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下这棵树,还有这句话。”
“什么话?”
“李十万的后人,不会差。”
老父亲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太爷爷当年,也是这么干的。有钱了,买地,盖房,建祠堂,办私塾。十里八乡的穷孩子,免费来读。那时候的人,都叫他李善人。”
李晨看着他。“后来呢?”
老父亲把酒杯放下。“后来?后来分家了,地没了,房没了,私塾也没了。就剩下这棵树,还有这句活。”
“你比你太爷爷强。他的财被后代败光了,什么都没留下。你散了财,还能挣回来。”
老太太也站起来,收了桌上的碗筷。“你爸说得对。你比你太爷爷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