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来人的时候,李晨正在枣树下跟曹娟讨论学校建设的事。
老太太在厨房里煮红薯,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强国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后面两个年轻些,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拿着笔记本。
“晨伢子,这是县里来的领导。专门来解决问题的。”李强国往旁边让了让。
打头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李总,久仰久仰。我是县里的,姓张。分管文教这一块。之前的事,是我们工作没做好。省里、市里都批评了,说我们做工作简单粗暴,没有考虑实际情况。今天我代表县里,来给你道个歉。”
李晨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张县长,坐。”
张县长在对面坐下,老太太端了茶出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
“李总,省里、市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太爷爷留下的那些银子金子,是遗产,不是文物。用在建学校上也是公益事业,合情合理。县里支持,全力支持。”
李晨靠在椅背上。“张县长,那些银子金子,我已经让人清点过了。折成现金,全部存入村教育基金会。专款专用,用在建学校和老师工资、学生费用上。谁也不能动。”
张县长点点头。“好。好。这样好。”
李晨又说。“但有一条。这些钱,不光给大李家村用。我打算从基金会里拿出一笔,每年给全县的优秀教师发一份奖励。金额不大,算是一点心意。也算是为县里的财政开支,做点贡献。”
张县长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深了。“李总,你这是大格局啊。全县的优秀教师,都能受益。这是好事,大好事。”
李婶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还拿着没择完的豆角。“晨伢子,你还要给全县的老师发奖励?那得多少钱?”
“不多。一年几十万。基金会出得起。”
李婶把豆角往地上一搁,拍着手走进来。“晨伢子,你这不是给县里做贡献,你这是给全县的老师发福利!以后谁还说咱们村的人小气?”
张县长笑了。“李总大气。县里一定把这件事落实好。奖励标准、评选办法,回头我们再细商量。”
李晨又说。“还有一件事。从村里到县城的这条路,太烂了。坑坑洼洼的,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孩子们上学不方便,老师进出也不方便。我打算把路修一修。从村口一直修到县城,水泥路,双向两车道,能跑校车的那种。”
张县长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溅出来一点。“修路?从村里修到县城?那得不少投入。”
“十公里。在现有的道路拓宽,拉直,预算我让人算过了。加上排水、绿化,不到一千万。我出。”
李婶的嘴张着,合不上。张嫂从门口挤进来,手里还拿着扫帚。“晨伢子,你还要修路?一千万?你哪来这么多钱?”
“南岛国那边赚的。够用。”
三叔公拄着拐杖从门口走进来,后面跟着赵家婆婆。他在石凳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看着李晨,那眼神里有光。
“晨伢子,你太爷爷当年要是知道你把路修到县城,肯定高兴。他那时候就想修路,没有条件。现在你替他修了。”
“三叔公,路修好了,还得有校车。免费的,接送村里的孩子上学。从村口到学校,从学校到村口,一天两趟。学费、书本费、伙食费、住宿费,全免。一分钱不用出。”
赵家婆婆的拐杖差点掉了。“全免?连伙食费都不要?”
“不要。村里的孩子,金贵。不能让他们输在起跑线上。”
李婶的豆角掉了一地,没捡。“晨伢子,你这是要把村里的孩子都供成大学生啊。”
李晨笑了。“能不能供成大学生是他们的本事。我能做的,就是把路修好,把学校建好,把老师请好。剩下的,靠他们自己。”
张县长站起来,握着李晨的手,握得很紧。“李总,我代表县里,代表全县的老百姓,谢谢你。修路、建学校、奖励老师,这都是积德的事。你放心,县里全力配合,一路绿灯。”
“张县长,我不求别的。只求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管谁来当县长,谁来当书记,这条路,这所学校,这个基金会的钱,不能动。动了,我跟谁急。”
“李总,你放心。这条路,这所学校,这个基金会,我会写进工作报告,写进县志。让后人知道,大李家村有个李晨,给村里修了路,建了学校,给全县的老师发了奖金。谁也不能忘。”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李晨预想的快得多。
张县长前脚刚走,李婶后脚就跑遍了全村。
家家户户的门都被她拍了一遍。
“晨伢子要修路!从村口修到县城!水泥路!双向两车道!还能跑校车!”
“学费全免!书本费全免!伙食费全免!住宿费全免!一分钱不用出!”
“还给全县的老师发奖金!一年几十万!”
老刘头从屋里跑出来,鞋都没穿好。“真的?校车免费?学费免费?”
李婶的声音高了。“真的!晨伢子亲口说的!张县长也在场!还能有假?”
老刘头转身往屋里跑。“老婆子!快收拾东西!把孙子从县城接回来!咱村有免费校车了!”
张嫂的男人从外面打工回来,听说了这事,愣了好一会儿。“修路?建学校?免费校车?这个李晨,到底有多少钱?”
张嫂白了他一眼。“管人家有多少钱。人家肯拿出来花在村里,就是好人。你挣那几个钱,还不够孩子在县城读书的房租。现在好了,孩子回来读书,免费,还能坐校车。省下的钱,够你少打半年工。”
消息传到县城,传到市里,传到省里。电视台来了,报社来了,连省台的记者都来了。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在李晨家门口蹲了两天。
李晨不接受采访,李婶替他挡了。“晨伢子说了,建学校是应该的,修路也是应该的。不用报道。”
记者不死心。“大婶,您就说两句。李总为什么要捐这么多钱?他图什么?”
李婶想了想。“图什么?图村里的孩子有书读,图村里的路好走,图他太爷爷在地下高兴。这够不够?”
记者愣了一下,把话筒收回去。
念念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这回不是视频,是语音。她的声音又尖又脆。“爸爸!你是不是要修路?从村里修到县城?”
“你怎么知道?”
念念哼了一声。“奶奶说的!奶奶说你要花一千万修路,还要建学校,还要给全县的老师发奖金!奶奶说你都快把家底掏空了!”
“家底厚着呢。掏不空。”
念念不信。“你那个学校,什么时候建好?建好了我去看看。顺便看看那个曹娟长什么样。”
“学校建好了你再来。”
“不行。我等不了那么久。月妈妈说,等你回来,南岛国也建新学校。比村里那个还好。我要当第一个学生。”
“行。你当第一个。”
念念高兴了。“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路开工了,学校开工了,就回去。”
“那你快点。不然我去村里找你了。”
电话挂了。李晨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曹娟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
“念念又要来?”
“来。说要看看你长什么样。”
曹娟笑了。“那你让她来。我给她煮红薯吃。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李晨没接话。
阳光从枣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张纸上,一片一片的,像碎金子。
老太太从屋里端了一盘红薯出来,放在桌上。“吃红薯。刚出锅的,甜。”
李晨拿了一个,剥了皮,咬了一口。甜的,糯的,烫得他龇牙咧嘴。
曹娟也拿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沾了一点红薯泥,没擦。
老太太在旁边坐下,看着她。“曹娟,你那个女儿,什么时候接过来?”
曹娟的手停了一下。“等她爸那边安顿好。快了。”
老太太点点头。“接过来好。村里的学校,不比县城差。校车免费,学费免费,伙食费免费。你省心,孩子也省心。”
“阿姨,晨哥已经说了,村里的孩子金贵。我女儿也是村里的孩子,她来了,也金贵。”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金贵。都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