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李晨踏上九条家岛屿的那一刻,地下实验室的灯就亮了。
山本正雄站在一排仪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棉签,棉签上沾着李晨喝过茶的那个杯子边缘的唾液样本。
旁边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操作基因测序仪,屏幕上跳着密密麻麻的碱基序列。
“山本先生,样本够吗?”
山本点点头。“够了。杯子上的唾液痕迹很明显。这个李晨,喝茶不擦杯口,是个粗人。”
研究员笑了。“粗人好。细人太精明,样本都取不到。”
基因测序仪嗡嗡响,屏幕上慢慢显示出李晨的基因序列片段。
山本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第一批数据出来了。
“山本先生,您看这个。”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声音有点抖。
山本凑过去,推了推眼镜。看了几秒钟,眉头皱起来。“这个序列……跟冯·艾森伯格家那个孩子的突变序列很像。”
研究员点点头。“对。位置不同,但结构相似。都是一种罕见的基因修复序列。在普通人里出现的概率,大概是亿分之一。”
山本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亿分之一?也就是说,全世界六十亿人,只有六十个人有这个序列?”
“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可能更少。因为这种序列通常不会单独存在,往往是跟其他基因突变一起出现的。能像李晨这样健康活着的,就更少了。”
山本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屏幕上那些数据。“难怪冯·艾森伯格家那个老东西像捡到宝一样。这个华国人,确实是宝贝。”
“山本先生,我们要不要把这个结果报告给家主?”
山本点点头。“报告。但现在不要。等李晨在客厅走了再说。先继续分析,把全基因组测序做完。我要知道这个人的所有秘密。”
楼上,九条真一的书房里。
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九条二郎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打开,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二郎,你觉得那个李晨怎么样?”
九条二郎想了想。“有意思。不卑不亢,不装不假。问他什么答什么,不绕弯子。华国人能做到这样的,不多。”
九条真一倒了两杯茶,推过来一杯。“冯·艾森伯格家那边,已经跟他绑在一起了。油田、填海、工厂,都在他手上。那个老东西,是把赌注押在他身上了。”
九条二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叔父,那我们呢?押不押?”
九条真一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押?怎么押?冯·艾森伯格家赌的是基因。我们赌的是什么?连魔咒的根源都没搞清楚,怎么赌?”
九条二郎放下杯子。“叔父,山本那边不是在研究吗?也许李晨的基因,能帮我们找到答案。”
九条真一摇摇头。“只是也许而已,也许也跟我们以前的努力一样的结局。几百年了,我们试了多少办法?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有结果吗?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棵三百年的樱树。“二郎,你知道我们九条家现在像什么吗?”
九条二郎也站起来。“像什么?”
九条真一转过身。“像整个日本。被困住了,出不去。过往的历史,成了沉重的包袱。甩不掉,但又担心甩掉了,旧有的秩序崩塌,新的局面又无法控制。往前每一小步的改变,都是极其的艰难。”
“叔父,您说得对。我们九条家,跟日本一样。被困在这个岛上,出不去。”
“冯·艾森伯格家,几百年来一直压着我们打。凭什么?凭他们敢闯,敢试,敢赌。我们呢?缩在岛上,不敢越雷池一步。”
“所以,这次李晨来了,家族里那些老东西,一个个都不屑一顾。说什么‘不过是个偶然爆发的小子罢了,遇到了好运气。历史长河中,这样的人如过江之鲫,只有九条这样的家族才能长盛几百年不倒。’”
九条二郎哼了一声。“那些老东西,就知道吃老本。也不想想,再吃几十年,老本吃完了怎么办?”
九条真一放下杯子。“也有不同意见的。有人说,这个李晨之前跟日本的极道和剑道高手都有多次交手,每一次都是碾压的胜利。这样的人,不简单。”
九条二郎点点头。“我查过。他一个人打了一百多个的战绩就出现过几次,在华国东莞,也是一个人打几十个。自然门第五代掌门,武功不是吹的。”
“那你觉得,他是靠运气,还是靠本事?”
“都有。运气好,本事大。缺一不可。”
“你说得对。运气和本事,缺一不可。但运气是老天给的,本事是自己练的。我们九条家,不缺运气,缺的是敢练本事的人。”
“叔父,那帮老东西,是不是对李晨有别的想法?”
“有。他们想给他点考验。不是说很厉害吗?那就让他把躲在京都的大小姐给抓回来。”
“大小姐?您是说……百合子?”
九条真一点点头。“对。百合子。那丫头,三年前从岛上跑了,躲在京都,不肯回来。派了多少人去抓,都抓不回来。她身边有高手保护,又熟悉京都的地形,跟老鼠一样,抓不着。”
“叔父,让一个外人去抓百合子,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家族里的人抓不着,就让外人试试。抓着了,说明李晨有本事。抓不着,也不损失什么。至于好处嘛——他不是想填海造地、搬企业去南岛国吗?我们可以给他助力一下。”
“叔父,这个考验,是不是有点难?百合子那丫头,鬼精鬼精的。身边那些保镖,都是些忍者,厉害得很。”
“难才有意思。不难,怎么看出他的本事?”
九条二郎站起来。“行。我去跟他说。”
九条真一摆摆手。“不急。等他吃完饭再说。先让他尝尝我们九条家的饭菜,看看我们九条家的风景。别一上来就谈正事,显得我们太急。”
“叔父,您这是欲擒故纵。”
“不是欲擒故纵。是待客之道。”
晚上,餐厅里摆了一桌菜。
菜不多,但很精致。生鱼片、烤鱼、煮物、天妇罗、味增汤,还有一碗白米饭。九条真一坐在主位,九条二郎坐在旁边,李晨坐在对面。
九条真一端起酒杯。“李晨先生,欢迎你来九条家。这杯酒,敬你。”
李晨端起酒杯。“九条先生客气了。”
碰了杯,一饮而尽。九条真一放下杯子,夹了一块生鱼片放进李晨碗里。
“尝尝。这是我们岛附近海域的鱼,今天早上刚捞的。”
李晨吃了一口。“新鲜。好吃。”
九条二郎在旁边笑了。“李晨先生,你这个人,吃东西不挑。好养活。”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什么都吃。不挑食。”
“李晨先生,我听说你太爷爷李十万,当年有十万亩良田,办了私塾,让穷孩子免费读书。后来土改,什么都没留下。村里人都说他傻。你觉得,他傻吗?”
李晨放下筷子。“不傻。他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了。”
九条真一点点头。“对。不傻。我们九条家的祖先,当年从华国来到日本,也是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了。买地,盖房,种树,办学,做生意,开公司,几百年了,那些地还在,那棵树还在,那所学校还在,那些公司还在。”
“李晨先生,你说,一个家族,要怎样才能长盛不衰?”
“有钱,有人,有规矩。三样缺一不可。”
“你说得对。但还缺一样。”
“缺什么?”
九条真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缺脑子。没有脑子,有钱会被人骗,有人会被人害,有规矩会被人破。脑子才是最重要的。”
李晨端起酒杯。“九条先生说得对。脑子最重要。”
九条二郎在旁边插嘴。“叔父,您别光说这些大道理。让李晨先生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九条真一笑了。“行。吃饭吃饭。”
吃完饭,九条二郎领着李晨在花园里散步。月光洒在樱树上,叶子银光闪闪的。几只萤火虫在草丛里飞来飞去,一闪一闪的。
“李晨先生,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李晨看着他。“说。”
九条二郎停下来,看着那棵樱树。“我们九条家,有个大小姐,叫九条百合子。今年二十五岁。三年前,她从岛上跑了,躲在京都,不肯回来。派了多少人去抓,都抓不回来。”
“你想让我去抓?”
“对。家族里那帮老东西说了,你要是能把百合子抓回来,他们就支持你。填海造地、搬企业去南岛国,他们都可以助力。”
“为什么抓不回来?她身边有人保护?”
九条二郎叹了口气。“有。她身边有个保镖,叫佐藤。是个退役的忍者,厉害得很。百合子那丫头,又鬼精鬼精的,熟悉京都的地形,跟老鼠一样,抓不着。”
“你们九条家,连一个丫头都搞不定?”
“搞不定。那丫头,是我们家最聪明的。从小就聪明。读书好,武功好,脑子好。就是脾气倔。三年前,跟家主吵了一架,跑了。再也不回来。”
“你们家主,是她什么人?”
“是她爷爷。九条真一是她亲爷爷。”
“亲爷爷?那她为什么跑?”
“不知道。那丫头不说。谁问都不说。家主也不说。反正就是跑了,再也不回来。”
“行。我去试试。但不保证能抓回来。”
“试试就行。抓回来最好,抓不回来也没关系。就当去京都玩玩。”
九条二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发披肩,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站在樱树下,笑得温柔。
“这就是九条百合子。漂亮吧?”
李晨看了一眼。“漂亮。但漂亮的女人,最难搞。”
“你说得对。最难搞。”
地下实验室里,山本正雄还在盯着屏幕。全基因组测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已经发现了好几处罕见的基因序列。
每一个序列,都像是老天爷刻意安排的一样,精准地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
“山本先生,您说,这个李晨,是不是老天爷派来的?”
山本摇摇头。“不是老天爷。是进化。几亿年的进化,总会有几个幸运儿。他,就是其中之一。”
“那我们九条家,为什么没有这样的幸运儿?”
山本叹了口气。“因为我们在岛上待得太久了。基因池太小,近亲繁殖太多。好的基因留不住,坏的基因去不掉。恶性循环。”
“所以,我们需要外来基因。新鲜的,强大的,能冲刷掉那些坏基因的。李晨,就是最好的选择。”
“那大小姐的事,您怎么看?”
“大小姐?那就是个借口。家族里那帮老东西,想看李晨的本事。抓得到抓不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敢不敢去。”
“他敢吗?”
“敢。这个人,从一无所有混到现在,靠的就是胆子大。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会怕一个丫头?”
实验室里安静了,只有仪器嗡嗡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李晨在花园里散步。九条真一坐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那棵樱树的枯枝。
“李晨先生,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好。岛上安静,没有噪音。”
九条真一放下剪刀,看着他。“二郎跟你说了吧?百合子的事。”
“说了。我去京都试试。”
“你就不怕?那丫头,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才有意思。好对付的,谁都能抓。轮不到我。”
九条真一站起来,拄着拐杖。“李晨先生,我跟你说句实话。百合子那丫头,是我最疼的孙女。她跑了三年,我想了她三年。不是要抓她回来关起来,是想让她回来看看我。我都八十七了,还能活几年?”
“九条先生,您放心。我尽量劝她回来。不强迫。”
“好。你去吧。路上小心。”
李晨上了船,游艇开出去。
九条二郎站在码头上,挥着手。李晨也挥了挥手。
岛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