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大学的历史系教学楼是一栋灰色的老建筑,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窗户框是木头的,油漆剥落了不少。
李晨站在楼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
年轻的脸一张一张闪过,没有一张是九条百合子。
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墙上的公告栏贴着各种通知,有学术讲座的,有社团活动的,有打工招聘的。李晨找到历史系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打开门,三十出头,头发扎成马尾,说话很客气。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李晨拿出照片。“请问,您认识这个学生吗?她叫九条百合子,应该在历史系读三年级。”
女老师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九条百合子……这个名字,我好像有印象。但她去年就休学了。具体原因,系里没有公布。”
“休学了?那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女老师摇摇头。“不知道。她的档案已经转走了。听说搬了家,换了电话。系里也联系不上她。”
李晨谢过女老师,走出教学楼。
站在门口,阳光很烈,晃得眼睛疼。
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面前经过,车铃叮叮响。远处有人在打棒球,球棒击中球的声音,清脆得像放鞭炮。
九条百合子休学了。搬了家,换了电话。连学校都找不到她。这姑娘,是真的不想被人找到。
李晨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去了图书馆、食堂、操场,问了好几个人,都没人知道九条百合子的下落。
最后在一个卖饮料的小卖部里,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听说找九条百合子,想了好一会儿。
“啊,那个孩子啊。很漂亮的,头发长长的,说话很温柔。以前常来买矿泉水。但好久没见了。大概有一年了吧。”
李晨买了一瓶水,站在小卖部门口喝。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几只乌鸦在树上叫,声音又大又难听。
手机响了。九条二郎发来的消息。
“李晨先生,找到百合子了吗?”
“没有。她休学了,搬了家,换了电话。线索断了。”
九条二郎发了一个叹气表情。“猜到了。那丫头,鬼精鬼精的。你再找找。她可能在京都,也可能在东京其他地方。她喜欢去寺庙。东京的寺庙多,你试试。”
李晨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走出东京大学。
站在大门口,看着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东京很大,两千多万人,找一个人,像大海捞针。
但九条二郎说,她喜欢去寺庙。寺庙,是个方向。
李晨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浅草寺。”
司机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很酷。“先生,您是第一次来东京?”
李晨点点头。“对。第一次。”
“那您一定要去浅草寺。东京最灵的寺庙。求什么都灵。”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停在浅草寺门口。
雷门两个字挂在大门上,红彤彤的,很醒目。门前一条长长的商业街,卖人形烧的,卖和果子的,卖扇子的,卖纪念品的,人挤人,热闹得像赶集。
李晨穿过人群,走进寺庙。
里面比外面安静多了,香火味很浓,混着木头和石头的味道。
几个和尚在念经,声音很低,嗡嗡的,像蜜蜂。
游客们在拍照,在拜佛,在抽签。一
个穿着和服的女人摇着签筒,掉出一根签,拿起来看,脸红了。
李晨在寺庙里走了一圈,没看到像九条百合子的人。
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一个和尚,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脚上踩着运动鞋,手里拿着一根烟,正在吞云吐雾。
李晨愣了一下。在华国,和尚抽烟,那是大新闻。在日本,好像很平常。
和尚看见李晨在看他,笑了。“外国人?”
李晨点点头。“华国人。”
和尚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华国的和尚不抽烟吧?”
“不抽。华国的和尚,戒律严。”
“我们这里的和尚,没那么多规矩。能喝酒,能抽烟,能结婚,能生孩子。跟普通人差不多。”
“那你们还叫和尚吗?”
“叫。怎么不叫?我们是净土宗的。戒律松,可以娶妻生子。代代相传,父传子,子传孙。我爸爸是和尚,我也是和尚,我儿子也是和尚。”
“那你们这不是寺庙,是家族企业。”
“差不多。我们这里的寺庙,很多都是家族经营的。一代传一代,传了几百年。比公司还稳当。”
“那你们念经吗?”
和尚点点头。“念。每天早晚各一次。其他时间,该干嘛干嘛。开出租车,开饭馆,开酒吧,都行。”
李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过去。“师父,您见过这个人吗?”
和尚接过照片,看了看。“这个姑娘……有点眼熟。好像来过我们寺庙。但记不清了。浅草寺每天几千人,哪里记得住?”
李晨把照片收回来。“那您知道,东京还有哪些寺庙,人比较少,比较清静?”
“去增上寺吧。在芝公园那边,人少,清静。离东京塔也近。那姑娘要是喜欢清静,可能会去那儿。”
李晨谢过和尚,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增上寺去。
增上寺在芝公园里面,被高楼大厦包围着,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古董。
寺庙不大,但很精致。
黑色的屋顶,白色的墙,金色的装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口有一排石像,是地藏菩萨,戴着红色的帽子,围着红色的围兜,看起来像一群小孩子。
李晨走进寺庙,里面很安静,几乎没有游客。
只有几个老人在拜佛,弓着腰,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和尚在扫地,扫帚碰着石板,沙沙响。
李晨在寺庙里转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九条百合子。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大银杏树。树很高,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哗响。
那个扫地的和尚走过来,五十多岁,瘦瘦的,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
“施主,您找人?”
“找一个姑娘。头发长长的,长得漂亮,说话很温柔。她喜欢来寺庙。”
“这种姑娘,东京多了。您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
“没有。只知道她姓九条。”
和尚的手停了一下,扫帚悬在半空。“九条?九条家的?”
“师父,您知道九条家?”
和尚放下扫帚,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知道。京都那个九条家,谁不知道?几百年的老家族了。二战的时候,跟军部关系密切。战后,又跟美国人勾搭在一起。有钱有势,但名声不好。”
“他们家的小姐,跑出来好几年了。听说是受不了家族的那些事。具体什么事,不知道。但能让她跑出来,肯定不是小事。”
“师父,您见过她吗?”
和尚摇摇头。“没见过。但听别的寺庙的师父说过。说她常去一些偏僻的小寺庙,不太来这种大寺庙。怕被人认出来。”
李晨站起来。“谢谢师父。”
和尚也站起来。“施主,我跟您说句实话。那个姑娘,要是真的不想回去,您就别勉强她。九条家那些事,换谁都想跑。”
李晨点点头。“我知道。但我答应了人家,得试试。”
和尚叹了口气。“行吧。您去别的寺庙看看。东京寺庙多,慢慢找。”
李晨走出增上寺,站在芝公园里,看着远处的东京塔。塔很高,红白相间,在阳光下像一根巨大的棒棒糖。
几个小孩在草坪上踢足球,球滚过来,李晨一脚踢回去。小孩们笑了,叽叽喳喳的。
几个老人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喂鸽子,面包屑撒了一地,鸽子咕咕叫,抢着吃。
一个老太太走过来,在李晨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袋面包屑,递过来一块。
“年轻人,要不要喂鸽子?”
李晨接过来,撕了一小块,扔在地上。几只鸽子飞过来,啄了几下,又飞走了。
老太太看着他。“你不是日本人吧?”
李晨摇摇头。“华国人。”
“华国人好。我年轻时候去过华国。北京、上海、西安,都去过。长城很壮观,兵马俑很震撼。”
“您去过的地方比我还多。”
老太太摆摆手。“老了,走不动了。现在就在公园里喂喂鸽子,看看东京塔。”
她指着远处的东京塔。“你知道吗?那个塔,以前是红色的。后来重新刷了漆,变成现在这个颜色。有人说像棒棒糖,有人说像灯塔。我觉得像一根蜡烛。点亮了,就不灭。”
李晨看着那座塔。在阳光下,塔身闪着光,像一根巨大的蜡烛,插在东京的天空里。
“您说得对。像蜡烛。”
老太太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年轻人,你找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您怎么知道我在找人?”
“你手里拿着照片,在公园里转了好几圈,不是找人是找什么?”
李晨把照片递过去。老太太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个姑娘……我好像见过。”
李晨眼睛亮了。“在哪儿?”
“在根津神社。那边有个小寺庙,叫什么来着……对了,叫不动尊。很小的寺庙,藏在巷子里,一般人找不到。那姑娘常去,每次去都待很久。”
李晨站起来。“谢谢您。”
老太太摆摆手。“去吧。找到了,告诉她,有个老太太问她好。”
李晨笑了。“您贵姓?”
“姓什么不重要。你就说,喂鸽子的老太太。”
李晨拦了一辆出租车,往根津神社去。车子在东京的小巷子里穿来穿去,越走越窄,最后停在一座小石桥前面。司机指了指桥对面的巷子。
“先生,车开不进去了。您自己走。不动尊在巷子最里面,左转右转左转,就到了。”
李晨下了车,走上石桥。桥下的水很清,能看到底,几条锦鲤在水里游,红白相间,慢悠悠的。
过了桥,是一条石板路,两边是木头的房子,有的住家,有的开店,有的关了门,门上贴着“出租”两个字。
左转,右转,左转。巷子越来越窄,窄到只能一个人通过。
墙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滑溜溜的。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檀香的味道。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出现一座小寺庙。门很小,只够一个人进出。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不动尊”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
李晨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很小,只有几十平方米。中间有一尊石像,是不动明王,怒目圆睁,手里拿着一把剑,脚下踩着石头。
石像前面摆着一个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还有几根没烧完的香,冒着青烟。
院子里没有人。李晨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尊石像。不动明王,佛教的护法神,专门降妖除魔的。长得凶,但心地善良。就像有些人,看着凶,其实心软。
一个和尚从屋里走出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看见李晨,双手合十。
“施主,您来了。”
李晨也双手合十。“师父,打扰了。”
和尚走到石像前,往香炉里加了一炷香,双手合十,念了几句经。念完了,转过身,看着李晨。
“施主,您是来找人的吧?”
李晨点点头。“对。找一个姑娘。头发长长的,长得漂亮,说话很温柔。”
“您说的是百合子吧?”
“师父,您认识她?”
“认识。她常来。每次来,都在这儿坐一下午。不说话,就看着不动明王。有时候哭,有时候笑。哭完了笑,笑完了哭。”
“师父,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她好久没来了。上次来,大概是半年前。那天她跟我说,师父,我要走了。可能再也不来了。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我问她,为什么要躲?她说,因为不想回去。不想回那个家。那个家,让她恶心。”
“师父,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不想回去?”
“说过一些。说那个家族,手上沾着血。二战的时候,发战争财。战后,又跟美国人勾搭。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说,她不想姓九条。想改姓。改成什么,没说。”
“师父,谢谢您。”
“施主,您要是找到她,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不动尊的师父问她好。让她有空来看看。不动明王想她了。”
李晨点点头。“好。我带到。”
走出不动尊,巷子里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线天。
石板路上有水渍,踩上去滑滑的。墙上的青苔绿得发亮,像一层绒布。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啊啊的,很吵。
李晨站在巷口,看着那些老房子。
东京很大,两千多万人。一个人要是想躲,谁也找不到。
但九条百合子不是普通人。她是九条家的大小姐,从小被保护着长大,没在社会上混过。她能躲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