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到黎明公社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菜地里的露水还没干,几个女人蹲在地里拔草,说说笑笑的。红姐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锄头,看见李晨的车,挥了挥手。
“晨哥,回来了?”
李晨停下车,摇下车窗。“回来了。红姐,北村先生在吗?”
红姐指了指公社那栋白楼。“在。在办公室喝茶呢。刚泡的,你赶紧去。”
李晨把车停好,走进公社。
北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像个老农,不像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革命家。
“李晨,回来了,坐。”
李晨在对面坐下。北村倒了杯茶,推过来。“东京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李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百合子回九条家了。佐藤死了,葬礼办了。那三个黑衣人,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
“死了?谁下的手?”
“不知道。刀口很齐,一刀封喉,职业杀手干的。可能是住吉会,可能是服部家,也可能是九条家自己。谁都有可能。”
北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本这个国家,太复杂了。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有时候,有些事情就像富士山上的迷雾,剥开一层还有一层,还不如远远看着它好了。一旦陷入其中,更麻烦。”
李晨放下杯子。“北村先生,您在日本那么多年,对日本极道应该很了解吧?”
北村点点头。“了解。但了解得越多,越不想碰。那个圈子,吃人不吐骨头。你这次能全身而退,算是运气好。”
李晨笑了。“不是运气。是拳头硬。”
北村也笑了。“拳头硬有用,但光靠拳头硬不够。还得脑子好使。你这次跟服部家、住吉会结下梁子,以后去日本,得小心点。”
“北村先生,您觉得,服部健说的那些话,可信吗?”
“半真半假。佐藤的事,可能真不是他干的。但他肯定知道是谁干的。他说出来,是想借你的手对付住吉会。你不傻,不会上他的当。”
李晨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理他。”
北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了,填海那边,进度不错。几家中标的公司都在派人来动工了。大印地产的许大印,前天还打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要请你吃饭。”
“许大印那个人,就是嘴会说会来事,但工程干好了比请吃饭强。”
北村放下杯子。“不止大印地产。华建、中交、三菱、贝克特尔,都派人来了。岛上现在热闹得很,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工人。你路过主岛东边那片海没?堤坝已经开始填了。”
李晨点点头。“路过看见了。几十台挖掘机在海边挖,卡车一辆接一辆往海里倒石头。场面挺大。”
北村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南岛国地图前,指着主岛东边那片海域。“第一期堤坝工程,从这里到这里,全长十二公里。大印地产的人说了,八个月能完工。完工后,主岛跟东岛就连起来了。到时候,中间这片海湾就成了内湖,可以搞旅游、搞养殖、搞水上乐园。”
李晨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那第二期呢?跨海大桥什么时候动工?”
北村指着东岛和西岛之间那片海域。“第二期要等第一期完工了再动。华建和中交联合体在做前期勘察,估计下个月就能出方案。大桥全长八公里,双向四车道,两边还有人行道。建成后,三个岛就连成一片了。”
李晨看着那张地图,心里算了一下。
三个岛连起来,面积扩大四五倍,能容纳百万人口。到时候,南岛国就不是小岛国了,是太平洋上的明珠。
“北村先生,那些准备搬迁过来的日本企业,厂房建得怎么样了?”
北村走回办公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简易厂房已经建了一些,在黎明公社东边那片空地上。都是临时安置,先让那些日本公司把设备搬过来,开工生产。新厂房要等填海的进度,现在是准备填好一块,建设一块,开发一块。这样资金回笼才快。”
李晨翻开文件,上面列着七家日本公司的名字、主营业务、员工人数、设备清单。
田中精密仪器、佐藤电子元件、高桥医疗设备,还有四家新加入的,做光学镜头的,做半导体材料的,做机器人的,做航空零部件的。
“七家?上次不是三家吗?”
“消息传出去了。听说南岛国有政策优惠,土地便宜,工人工资低,又有填海的大项目,那些日本中小企业都想来。中村,就是我那个极道军师弟弟,也给我打了电话,说他那边也有几家公司想搬过来。我让他先等等,等第一批搬过来了,看看效果再说。”
李晨合上文件。“北村先生,您那个弟弟,到底是什么立场?我从来搞不清楚。”
北村叹了口气。“我也搞不清楚。中村那个人,从小就不按常理出牌,帮九条家,又帮住吉会。你说他站在哪一边?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那他可靠吗?”
北村想了想。“可靠。他虽然立场模糊,但不会害你。上次美智子的事,他帮了你。这次佐藤的事,他也帮了你。他要是想害你,不会告诉你那些消息。”
李晨点点头。“那就行。”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填海的细节,聊了那些日本工厂的搬迁进度,聊了油田的分红。北村看了看表,快中午了。
“李晨,中午在这儿吃?红姐今天炖了排骨。”
“行。好久没吃红姐做的饭了。”
北村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厨房喊了一声。“红姐,加双筷子。李晨在这儿吃。”
厨房里传来红姐的声音。“好嘞!排骨刚下锅,再等半小时。”
李晨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北村也点了根烟,两个人吞云吐雾,烟雾在办公室里飘来飘去,像一层薄薄的纱。
“北村先生,您说,九条家那边,接下来会怎么办?”
“九条真一那个人,老谋深算。百合子回去了,他肯定会重用她。百合子聪明,有胆识,又在外面待了三年,见过世面。九条家要是交给她,说不定真能走出困局。”
李晨吐出一口烟。“百合子说,九条家的诅咒不是诅咒,是贪欲。她说每次九条家的人离开日本,都是带着目的出去的,被欲望反噬了。如果出去不带目的性,或者带着传播美好的愿望出去,就不会有事。”
“这话谁告诉你的,九条二郎?这姑娘,看得透。贪欲确实是最大的诅咒。冯·艾森伯格家的魔咒是基因问题,九条家的魔咒是心理问题。一个要用药治,一个要用心治。”
“对,九条二郎打电话跟我说的,北村先生,您信这个吗?”
北村点点头。“信。人的心念,能改变很多东西。你看那些得癌症的人,心态好的,能多活好几年。心态差的,几个月就没了。九条家的人一出日本就害怕,一害怕身体就出问题,一出问题就死。恶性循环。如果能打破这个循环,也许真能活下来。”
李晨掐灭烟。“那百合子说,她要出去试试。不带目的,不为了利益,只是为了看看这个世界。”
“她真这么说?”
李晨点点头。“真这么说。九条真一也同意了。”
“这姑娘,比九条家所有男人都强。她要是真能活着回去,九条家就有救了。”
红姐端着排骨走进来,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吃饭了吃饭了。别聊了。”
三个人坐在食堂里,吃着排骨,喝着汤。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汤里放了萝卜,甜甜的,很鲜。
“红姐,你这排骨炖得越来越好了。”李晨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是油。
“那是。天天炖,能不好吗?”在李晨对面坐下,看着他。“晨哥,你在日本又打架了?”
“你怎么知道的?”
红姐指了指墙上那台电视。“新闻都播了。东京街头斗殴,几十个人受伤。虽然没拍到你的脸,但北村先生一看就知道是你。”
李晨看了北村一眼。北村端着碗,低着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红姐,不是我想打。是他们找上门来的。”
红姐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走到哪儿都打架。什么时候能消停?”
“消停就不是我了。”
“也是。行了,多吃点。补补。”
吃完饭,李晨在公社的菜地里走了一圈。白菜长得很好,绿油油的,一片一片。萝卜也大了,露出土面的部分白白的,胖乎乎的。几个女人在浇水,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碎钻石。
北村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李晨,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李晨转过身。“什么事?”
北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九条真一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想让百合子带着九条家
李晨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串名字。
九条家的产业,有做精密制造的,有做生物医药的,有做新能源的,有做金融投资的。都是高端产业,都是南岛国需要的。
“北村先生,九条真一这是什么意思?”
北村笑了。“什么意思?他想跟你合作。百合子回来了,九条家要变天了。九条真一想让百合子出来历练,又怕她一个人不安全。南岛国是你的地盘,百合子来了,你帮忙照看着点。合作谈成了,九条家赚钱,南岛国发展。双赢。”
李晨把纸条收好。“行。让她来。什么时候?”
“下个月。等佐藤的头七过了,她就来。”
李晨点点头。“好。我让人准备。”
北村拍拍他的肩膀。“李晨,你现在是越来越忙了。冯·艾森伯格家的事,九条家的事,南岛国的事,还有你自己那些女人孩子的事。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都是责任。”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对女人心软,对孩子心软,对朋友心软。心软的人,累。”
“累点好。累点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