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师傅到了。
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不带喘。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百合子在机场接他。林师傅看见她,笑了。
“你就是九条小姐?”
“林师傅,您好。叫我百合子就行。”
林师傅摆摆手。“不能没规矩。您是主人,我是工匠。叫您九条小姐,应该的。”
“林师傅,您别客气。在南岛国,不兴这些规矩。”
“行。那就不客气。百合子,图纸带来了吗?”
“带了。在王宫。您先休息,明天再看。”
“不用休息。先看图纸。看完了再休息。”
两个人上了车,往王宫开。林师傅看着窗外的风景,啧啧称奇。
“南岛国变化真大。我十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穷的很。现在到处是工地,到处是高楼。”
百合子看着他。“林师傅,您十年前来过?”
林师傅点点头。“来过。帮一个华国老板修别墅。干了一个月,走了。那时候南岛国穷得很,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现在好了,路修得比日本还宽。”
“都是李晨先生的功劳。”
“李晨?就是那个女王的情人?”
“对。就是他。”
“那个人,不简单。我在华国就听说过他。从农村出来的,混到现在这个地步,不容易。”
车子在王宫门口停下来。百合子领着林师傅走进客厅,冷月在等着。桌上摆着图纸、茶、点心。
“林师傅,您好。我是冷月。”
林师傅鞠了一躬。“冷月女士,久仰。”
“您别客气。坐,喝茶。”
林师傅坐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百合子把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林师傅,这是初步的设计图。您看看。”
林师傅趴在图纸上,看了很久。眉头皱着,手指在图纸上画来画去。
“百合子,这个设计,有几个问题。”
百合子凑过来。“什么问题?”
林师傅指着图纸上的屋顶。“金色屋顶,太亮了。南岛国阳光强,金箔反光厉害,会刺眼睛。得用哑光的金箔,或者用铜瓦镀金。”
百合子点点头。“行。您改。”
林师傅又指着院子里的樱花树。“这棵樱花树,种在这儿不合适。挡住了大雄宝殿的视线。移到左边去,或者右边去。”
“移到左边吧。左边空。”
林师傅又指出了几个问题,百合子一一答应。冷月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
“林师傅,您觉得这座寺庙,多久能建好?”
“两年。第一年打地基、盖主体。第二年装修、贴金、种树。两年后,就能开了。”
“两年,不算长。”
“冷月女士,您对佛教感兴趣?”
冷月摇摇头。“不是感兴趣。是觉得,南岛国需要一座像样的寺庙。现在的人,有钱了,心里空。需要找个地方,拜拜佛,静静心。”
林师傅点点头。“您说得对。人有钱了,心里反而空。佛能填这个空。”
百合子听着,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中带甜,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晚上,李晨回到家。百合子把林师傅的话转述了一遍。李晨听完,点点头。
“林师傅是行家。听他的没错。”
“李晨先生,两年后,寺庙建好了,你会去拜吗?”
“会。我去拜拜,求菩萨保佑南岛国风调雨顺。”
“你还信这个?”
“信。也不信。信,是因为心里踏实。不信,是因为知道菩萨帮不了你,能帮你的只有自己。”
“你这个人,说话像和尚。”
“不是和尚。是普通人。”
百合子站起来。“行了,不打扰你了。我去睡了。”
百合子推门出去了。李晨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那片海。月光洒在海面上,银光闪闪的。远处的工地上,塔吊还在转,挖掘机还在吼。
手机响了。冷月发来的消息。
“晨哥,百合子今天哭了。”
李晨回。“为什么?”
“九条二郎打电话来,说爷爷以她为荣。她感动了。”
“她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撑了这么久,终于被家里人认可了。”
冷月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是啊。不容易。”
李晨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海面上,有船在走,船灯一闪一闪的,像星星。他想起百合子那张脸,干净的,坚定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第二天早上,百合子带着林师傅去了东岛。两个人沿着那条小路往山上走。路边的野草上还挂着露水,踩上去滑溜溜的。
林师傅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走到山顶,百合子停下来,指着那片海。“林师傅,就是这里。”
林师傅站在山顶上,四处看了看。东边是主岛,西边是西岛,北边是公海,南边是南太平洋。风吹过来,带着咸味,黏糊糊的。
“好地方。坐北朝南,背山面海。风水好。”
“林师傅,您还懂风水?”
“干我们这行的,不懂风水不行。寺庙建在风水好的地方,香火才旺。”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罗盘,放在地上,看了半天。又站起来,走了几步,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
“土质不错。硬实,不松软。打地基没问题。”
百合子点点头。“那就好。”
林师傅收起罗盘,看着百合子。“百合子,你跟九条先生说,这座寺庙,我会用心建。建不好,我提头来见。”
“林师傅,不用提头。您建好了,我请您喝酒。”
“行。喝酒好。我年轻时候能喝一斤白酒。现在老了,只能喝三两。”
两个人站在山顶上,看着那片海。阳光洒在海面上,亮得晃眼。远处的工地上,塔吊在转,挖掘机在吼。那片海,正在一点一点变成陆地。
百合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宣纸,展开。上面写着“大唐还愿寺”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林师傅,这是爷爷写的。您找人刻成匾,挂在寺庙门口。”
林师傅接过来,看了看。“好字。有骨气。像九条先生这个人。”
百合子点点头。“爷爷确实有骨气。几百年的魔咒,压不垮他。”
林师傅把宣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工具箱里。“百合子,你放心。这块匾,我会找最好的工匠刻。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刻不好重来。”
百合子鞠了一躬。“谢谢您,林师傅。”
林师傅摆摆手。“别谢。我是工匠,吃这碗饭的。把活干好,是本分。”
两个人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路上的露水干了,野草在风里摇,沙沙响。远处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林师傅,您在南岛国住几天?”
“先住一个月。把设计方案定下来,把地基勘测做完,再回日本。”
“行。您住王宫。那边有空房间。”
林“不住王宫。住工地。我这个人,住不惯好房子。住工地,心里踏实。”
“您这个人,真有意思。”
“有意思的人,才能干出有意思的活。”
两个人上了车,往王宫开。窗外的椰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像电影里的画面。
百合子看着窗外,心里想,两年后,这座寺庙建好了,爷爷会不会来看?九条家的人,能不能离开日本,踏上南岛国的土地?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至少,她做到了。
九条家几百年来,第一个离开日本还能活过一星期的人。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