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西厢房。
西门灼緋盘膝坐在床榻上,周身灵力流转,正静心修炼。
忽然,她睫毛一颤,睁开了眼睛。
空气中,隱约传来的灵力波动与远处急促的脚步声,比之前密集了许多。
“小铃。”
她侧耳倾听片刻,转头看向守在门边的西门铃。
“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西门铃也一直在留意,闻言立刻点头,压低声音:
“小姐,刚才外面路过的南宫家子弟,步伐比平时急,气息也绷著,好像在往一个方向赶。”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安,声音更轻了:
“而且……好像听见他们低声说什么集结、西门……”
西门铃猛地抬起头,看向西门灼緋,眼中闪过惊疑:
“小姐,该不会是家主打过来了吧”
西门灼緋脸色瞬间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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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这个时机
她想起父亲的行事风格,想起西门家如今的绝境……
一股寒意夹杂著复杂的焦灼涌上心头。
父亲若真兵临城下,绝不是来接她那么简单!
那很可能是不计代价的反扑!
“走!”
西门灼緋霍然起身,浅粉裙裾拂过床沿。
“我们去那边看看!”
西门铃也意识到事態严重,连忙应声:“是,小姐!”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西门灼緋看了一眼观月居的方向,又望向灵力波动与喧囂声传来的族地外围。
她咬了咬牙,伸手握住腰间的【燎原】剑柄。
灵力虽被封,但御剑飞行这种基础消耗尚可支撑。
“跟上!”
她足下一点,一道浅粉剑光托起她,朝著南宫族地外围的方向掠去。
西门铃也赶忙御起自己的法剑,紧紧跟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南宫族地上空,朝著那片前线飞去。
……
西门灼緋的剑光划过南宫家防线上空,立刻引起了下方子弟的注意。
“看天上!那是西门家的大小姐”
“她怎么跑出来了还往这边飞”
“她想干什么难道想趁乱偷袭!”
几名东郭家子弟瞬间擎出法器,其中一名年轻子弟更是抬手就要打出一道蛊虫。
“住手!”
一声低喝传来,一位面容沉稳的南宫家执事抬手制止。
他看了一眼空中那道浅粉身影,对那几名子弟沉声道:
“看著就行。灵力被封了大半,就一个丫头和一个侍女,掀不起风浪。”
“主母和长老们都在前面,轮不到我们越俎代庖。”
那几名子弟闻言,虽仍面带警惕,但还是收起了攻势。
目送西门灼緋和西门铃朝著阵前最紧张的区域飞去。
……
阵前,双方正剑拔弩张。
西门灼緋的剑光就在这时,落在了两军对垒之间的空地上。
恰好就在南宫楚身侧不远,正对著西门业的方向。
唰!
剎那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女身上。
南宫家、古家、北辰家的人一脸错愕。
西门家的两千剑修更是集体失声,许多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灼緋!”
西门业脸上的阴沉瞬间被震惊取代,他万万没想到女儿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小姐!是小姐!”
西门家阵营中响起几声压抑的低呼。
古言锋扛著锤子,浓眉一挑,也愣住了:“这西门家的丫头,跑出来干嘛”
西门灼緋落地,胸口微微起伏,脸色有些发白。
她先是对身旁的南宫楚匆匆行了一礼。
然后立刻转头,看向空中的父亲,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喊道:
“父亲!停手吧!不要再继续错下去了!”
这句话清晰地在寂静的战场上盪开。
西门业瞳孔骤缩。
西门柏、西门松等长老脸色大变。
身后的西门家子弟们更是譁然,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南宫家这边,南宫勖、东郭明等人面面相覷。
古言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北辰尽远远看著,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灼緋!”
西门业的脸色瞬间铁青,声音惊怒拔高。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立刻给我过来!”
“不!父亲,我不能过去!”
西门灼緋非但没动,反而上前一步,仰头看著父亲,声音带著颤抖,却异常清晰。
“我过来,就是要告诉您,告诉所有西门家的人,我们走的路是错的!”
“雾主只是在利用我们,他把我们全族都当成隨时可以丟弃的棋子!”
“再跟著他,西门家就真的完了!”
“混帐!”
西门业勃然大怒,周身剑气不受控制地迸发。
“你被南宫家灌了什么迷魂汤竟敢在此胡言乱语,乱我军心!给我滚过来!”
“我没有胡说!”
西门灼緋的眼泪涌了上来,但她用力擦去,声音更大。
“父亲,您看看南宫家!再看看我们西门家!”
“雾主给了我们什么”
“除了无穷无尽的尸潮围城,除了让全城人都憎恨我们,他还给了我们什么”
“是,他很强,是法则境,可在他眼里,我们和外面那些尸傀有区別吗”
“都只是他达成目的的工具!”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捅进了每一个西门家子弟的心里。
许多人脸上露出了茫然和痛苦的神色。
“逆女!你住口!”
西门业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西门灼緋,手指都在颤。
“你懂什么!这是乱世!生存下去才是唯一真理!依附强者有什么错!”
“可这样的生存,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
西门灼緋哭喊道。
“父亲,族地被困,人人自危,这真的是您想看到的西门家吗”
“我们为什么不能像南宫家一样,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为什么一定要靠把灵魂卖给魔鬼才能活下去”
“你……你……”
西门业看著女儿脸上的泪痕和那种充满失望和痛心的眼神,一时竟噎住。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南宫楚,厉声道:
“南宫楚!你们到底对我女儿做了什么!给她下了什么蛊!”
南宫楚冷眼旁观,此刻才淡淡开口:
“西门业,你女儿眼睛看到的东西,心里想明白的道理,需要別人下蛊吗”
西门业呼吸一窒。
“父亲!”
西门灼緋再次喊道,声音带著最后的哀求。
“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们可以和南宫家,和古家,甚至和北辰家一起,对抗真正的敌人雾主!”
“而不是在这里自相残杀,让亲者痛仇者快!求您了,父亲!”
战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西门灼緋压抑的抽泣声。
所有西门家子弟都看著他们的家主,
看著他悬在空中,那瞬间似乎苍老了许多的背影。
古言锋收起了脸上的戏謔,神情复杂。
南宫勖等人也沉默不语。
西门业死死地盯著下方的女儿,眼神剧烈变幻,
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了一声嘶哑的低吼:
“灼緋……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傻话!”
“傻话”
西门灼緋的声音激动,泪水还在脸上,眼神却异常明亮。
“父亲,您告诉我,这几个月来,我们西门家得到了什么”
“雾主用尸潮围城,用『牵引印记』祸乱全城,把霜月城变成人间地狱!”
“而我们西门家,成了他手中最脏的那把刀!”
她指向身后南宫家阵营,又指向更远处灰雾瀰漫的城池方向。
“您说南宫家用印记让尸潮反噬我们,是!可那印记最初是谁布下的是雾主!”
“是我们要依附的『靠山』!”
“南宫家夺了印记,是用来自保,是在破局!”
“而我们呢我们是在助紂为虐!”
“如今尸潮是还在衝击族地,可那又怎样
那些尸傀大部分早已化为灰烬,剩下的也並非不可清理!”
“只要我们肯回头,肯放下这无谓的仇恨和內斗。”
“西门家的剑,为什么不能用来清理那些真正的祸害,用来守护我们最后的家园。”
“而是非要在这里,对著可能成为盟友的人举起”
西门业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身后的西门柏等人也神色变幻不定。
许多西门家子弟握剑的手,悄然鬆了几分。
“盟友哈哈哈哈!”
西门业怒极反笑,声音嘶哑。
“与灭我子弟、困我族地的仇敌为盟灼緋,你太天真了!”
“这世间只有强弱,没有对错!”
“雾主是强,所以我们依附!南宫家如今势大,所以他们可以肆意驱使尸潮碾轧我们!”
“这就是现实!”
“不!父亲,你错了!还有比强弱更重要的东西!”
西门灼緋猛地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
“你知不知道,北境之主,此刻就在南宫族地!”
“……”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了西门家阵营的上空。
西门业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化为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著女儿。
他身后的西门柏、西门松、西门杨,
以及所有能听清这句话的长老、执事、精锐子弟,
全都浑身剧震,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北境之主
那个一剑压服北境、令大衍皇朝都要礼让三分的传说级存在
那个他原本计划携家族重宝、准备远遁投奔的最后希望
他……他竟然在霜月城就在南宫家!
这怎么可能!
短暂的死寂后,是倒吸冷气的声音在西门家阵营中蔓延。
“北境之主”
“是那个北境的雄主”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南宫家”
“大小姐说的是真的吗”
无数道惊疑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南宫家阵营。
尤其投向阵前那几位南宫家的核心人物。
西门业猛地回过神来。
他脸上肌肉抽动,眼神锐利如刀。
先狠狠颳了一眼女儿,然后猛地转向南宫楚和南宫勖。
“南宫楚!南宫勖!我女儿所言……是真是假!”
南宫勖鬚髮微动,上前一步,与南宫楚並肩。
他面色沉凝,迎著西门业以及所有西门家人灼灼的目光,缓缓点头。
声音浑厚,传遍战场。
“不错。北境之主,数月前便驾临我霜月城,如今正在我族地观月居静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西门业,补充道:
“西门业,你西门家的探子,之前想必也有回报。”
“之前,老夫与玄长老、严长老三人,在城中街道上,对一位青衫客礼敬有加。”
“那位,便是陆大人。”
西门业如遭重击,身体猛地一晃。
脚下的【青龙闹海剑】都发出一声低鸣。
原来是他!
那个被三大悟道长老恭敬以待的青年!
竟然就是北境之主!
自己当初还猜测是南宫家请来的强援或隱世高人。
却万万没想到,是这等擎天巨擘!
自己还想去北境投奔……
结果正主早已在仇敌家中!
“父亲!”
西门灼緋看到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酸楚,但语气更加坚定。
她大声道,声音传入每一个西门家子弟耳中:
“有北境之主在,他是当世最强的修士!我们根本不用再惧怕那个雾主!”
“雾主视我们如草芥,隨手就要抹去。可陆前辈……他不一样!”
“我在观月居见过他,他温和讲理,连对我这个敌家之女,都未曾折辱。”
“南宫星若信守承诺,南宫家上下虽有死伤,却依旧有股生气在!”
“这说明什么说明跟在陆前辈这边,我们或许还能活得像个人,而不是隨时可以被拋弃的棋子!”
西门业沉默了。
风卷过战场,他胸膛起伏,眼底情绪剧烈翻涌。
北境之主在南宫家。
女儿的话,南宫勖的確认。
他想质疑。
就算北境之主,传闻是“领域境”。
但雾主是“法则境”,天堑之差,真能抗衡
女儿是不是被蒙蔽
南宫家是不是借名震慑
他喉结滚动,嘴唇微动,想吼出这些质疑。
但他没有。
他忌惮地、再次望向南宫族地深处的方向。
那里静悄悄的。
他想起了文渊公李清风……那位法相后期。
质疑的话,滚到舌尖,咽了回去。
有些存在,不需要证明。
贸然质疑,可能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
西门业闭了下眼,再睁开时。
里面所有惊惧,都被一种平静覆盖。
他不再看泪流满面的女儿,目光锁定南宫楚,声音平直:
“南宫楚,不必多言。我女年幼,受人蛊惑,言辞无状,让诸位见笑了。”
他手中【青龙闹海剑】抬起,剑锋指向南宫家阵营。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今日,你南宫,我西门,便在这阵前,分个生死,论个胜负。”
话音落下。
“西门家儿郎!”
西门业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决绝。
“隨我——杀!”
“杀——!!!”
两千西门家剑修压抑的恐惧、彷徨、动摇,化为最后的疯狂!
震天喊杀爆发,无数剑光冲天,匯成森寒青色洪流,涌向南宫家防线!
“南宫家所属,古家、北辰家道友,隨我——迎敌!”
南宫楚冷媚的声音同时响起,冷媚坚定。
“结阵!”
“御敌!”
“杀!”
防线瞬间沸腾,灵力爆闪,蛊虫嗡鸣,战吼震天!
三道洪流狠狠对撞!
轰——!!!
灵力对撞的巨响、金铁交鸣、怒吼与惨叫,撕碎寂静。
战场彻底炸开!
“父……”
西门灼緋的呼喊被廝杀声淹没。
她愣在原地,看著父亲挥下的手臂,
看著青色洪流冲向南宫家阵地,
看著双方瞬间绞杀。
她想衝上去,想喊停下。
但声音微弱。
体內灵力被封大半,连御剑冲入战团都做不到。
强行靠近,只会被剑气撕碎。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
看著西门家剑光斩入南宫家阵线,
看著古言锋挥锤將西门家执事砸飞,
看著北辰家修士不断倒下。
看著父亲西门业身先士卒,与南宫勖对撞,气浪席捲。
看著曾经熟悉的叔伯、同辈,与“敌人”,搏命。
她站在原地,浅粉衣裙在劲风中凌乱,
脸上泪水未乾,眼神空洞。
该帮哪边能帮哪边
她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