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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8章 凭虚阁(下)
    “……郑四郎——!!!”

    李嵩的嘶喊撞在平壤城墙上,碎成一片听不清字句的回响。

    风从大同江来,裹着冰碴,把那个明国武官的官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是布占泰的女真骑士,身前是城门洞开的平壤,而他要骂的那个人,还在两百步外的马车里,水蓝色的阵羽织在铅灰天幕下像一小块凝住的冰。

    没有人回应他。

    羽柴赖忠站在城门正中。

    他的膝盖正在弯。

    这个动作他做了四十年,熟练得像呼吸。朝鲜王京的承政院,他跪过。平安监营的节度使跟前,他跪过。龙岳山城破那日,结城秀康的使者从马背上俯视他,他也跪过。

    此刻他的膝盖不过是重复四十年来的本能——

    然后膝弯一滞。

    他低头。

    跪在他脚边的是小姓左卫门。

    十五岁。鬓发已剃得干净,额前却还留着寸余的发——那是元服前的最后一截影子。李鎏知道这孩子今冬便要行冠礼,到时候这额前最后一片发也将剃净,戴乌帽,称“左卫门某”,不再敷粉,不再这样跪在他身侧。

    此刻左卫门跪姿如尺,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低着头,李鎏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那道剃过的鬓线,在冬日上午泛着青白的光,像一条即将干涸的界河。

    而他的手攥着李鎏的袍角。

    攥得指节发白。

    李鎏眉头微蹙,膝弯又往下沉了半寸——没沉动。

    左卫门的手像钉死在布料里。

    “快松手。”李鎏压低声音,用的是倭语,音节短促。

    左卫门没动。

    也没有抬头。

    第二只手攥上来了。

    是总角。

    十四岁。生得最好看——李鎏来平壤第四天,依然记不住这孩子的名字,只记得那张敷着薄粉的脸在烛火下总像笼着一层晕光。总发用一截旧组纽松松束在脑后,发尾垂在肩侧,今晨他对着铜镜匀了许久的口脂,此刻那抹朱红还抿在唇间,像一片将落未落的樱瓣。

    他的脸半埋在阴影里,一只手却探上来,攥住李鎏另一侧衣角。

    李鎏再次沉膝——依然跪不下去。

    他低头,终于正眼看向总角。

    总角抬起头。

    没有眼泪。十四岁少年的脸上敷着薄粉,细匀如新雪,没有一丝泪痕。那张李鎏总记不住名字的脸,此刻安静得像一幅没画完的仕女图。

    只有摇头。

    极慢、极坚定地,摇了一下。

    然后第二下。

    李鎏读不懂。

    右近也跪上来了。

    十三岁,发未束,总发披在肩头,前发覆额,几乎遮住眉眼。他是四人里最小的两个之一,敷粉总敷不匀,今晨还是总角替他补的颊红。此刻他跪在总角身侧,两只手一同攥上来,攥得太急,把李鎏的衣襟都扯歪了。

    他没有摇头。他只是攥着,抿紧那两片抹了薄红的唇,眼睛盯着李鎏的膝弯,一瞬不瞬。

    藤八跪在最外侧。

    十二岁。最小,发未束,也不披肩,就那么散着,像一蓬还没学会顺服的鸦羽。他够不着李鎏的衣角,便攥着左卫门的袖子。左卫门任他攥着,纹丝不动。

    这孩子连薄粉都敷得比别人薄些,颊上那点红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垂着眼睛,睫毛覆下来,不知道在看什么。

    四双手。

    或攥或扯,或攀或扣。

    把李鎏那件新裁的、桐纹还没洗过一次的羽织下摆,揉成一团皱。

    膝弯悬在半空。

    李鎏忽然意识到:他跪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是跪不下去。

    那四双手分明纤细,分明只是少年人的手,分明每夜缩在他榻边像四只挤作一团的幼兽。此刻却像四道从地底生出的藤蔓,生生把他将要沉下的膝盖,钉在原处。

    ——郑四郎的马车已经停在五十步外。

    李嵩还在骂。他的声音已经劈了,词句碎在风里,像钝刀刮骨,像漏风的皮囊。

    布占泰骑在马上,眯眼看着城门下那幅画面。

    他看不懂。

    他当然看不懂。

    他看见的是四个娈童扯着主人的衣裳,撒娇,邀宠,不知死活。

    他看见那个鬓发剃了大半、太刀悬腰、分明已是武士预备的少年——跪着,手攥衣角,指节发白。

    他看见那个最好看的,敷着粉,抿着红唇,摇头摇得像风吹过的花枝。

    他看见两个小的,一个扯歪了主人的衣襟,一个攥着别人的袖子。

    他在等。

    等李鎏一脚踹开他们。

    等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孩子像当年朝鲜逃来的那个少年一样,在雪地里趴一夜。

    ——李鎏没有动。

    那四双手也没有松。

    布占泰骑在马上,眯眼看着城门下那幅画面。

    他见过明国的小官。

    万历二十一年被掳去建州那年,舒尔哈齐宴请辽东来的采买使。那使者三十出头,五短身材,席间唤出一个少年侑酒。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清秀,跪在使者身侧执壶,斟酒时袖口垂得极低,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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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者醉了,捏着少年的下巴将一盏酒硬灌下去,酒液顺着那少年的下颌淌进领口,湿了一片。少年没躲,脸上甚至还挂着笑——那种布占泰后来在许多明国市集、马场、驿馆里都见过的笑。

    眼角弯着,嘴角扬着,眼底是空的。

    像一张糊在竹骨上的纸,风吹哪边,就往哪边鼓。

    他听说那少年叫“小唱”,又叫“小官”,是花银子买的,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五年,二百两,生老病死听凭主家。五年期满,放出自行嫁娶。

    ——嫁娶。

    布占泰当时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两遍,没嚼出什么滋味。

    他也见过朝鲜的童子。

    李朝边将朴仁范,庆兴府使,与他有三年“暗市”的交情。那人每回遣人送貂皮、送松茸,礼单末尾常附一笔:附献童子一躯,伏惟哂纳。

    “童子”,不是“一名”,是“一躯”。

    躯,身子,躯壳。

    送来的孩子大多十二三岁,朝鲜北道贫户子弟,鬻身价银不过五两。那些孩子从不抬头,不开口,布占泰让他们站着就站着,跪着就跪着,添饭便添饭,铺褥便铺褥。

    有次乌拉部一个头目喝醉了,扯过一个送来的童子要“试试朝鲜货色”。那孩子被按在毡毯上,一声没吭,只是侧过脸,眼睛盯着门缝透进的那线光,盯了很久。

    第二天那孩子照样跪在廊下等差遣,眼睫垂着,像一截劈过的柴。

    布占泰后来把那头目抽了十鞭子——不是因为心疼那孩子,是嫌他没规矩,客人的礼货也敢糟蹋。

    他自己从没碰过那些朝鲜“童子”。

    不是因为什么道义。是嫌麻烦。

    ——明国的小官,是银货两讫的物件。买来取乐,腻了转卖,不欠恩情,不留首尾。

    ——朝鲜的童子,是主人的私产。打死不论,用旧了发还本家或就地遣散,也没有人说什么。

    ——女真包衣家的孩子,更没有这种虚文。十四五岁了还在主家侍奉,那是还没分到差事、没能耐出去挣口粮的。挨打挨骂是常事,主人兴之所至叫进来侍夜,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侍夜就是侍夜。天亮了他还是包衣,该去马厩铡草还是去马厩铡草,该去厨房劈柴还是去厨房劈柴。

    没有“元服”。

    没有“赐名”。

    没有“过了这个冬天你就不是侍童、是武士了”这种话。

    那是汉人的书、倭人的戏文里才有的东西。布占泰听过,没信过。

    此刻他骑在马上,看着平壤城门下那四个少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对不上号。

    布占泰听着李鎏和几个少年的低语,那个鬓发剃了大半的——左卫门,是叫这个名吧?

    他的手攥着李鎏的袍角,指节发白,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

    布占泰见过这种姿势。

    女真猎户遇着熊,不敢跑,不敢动,只能贴着树干把背弓到极致,等那畜生自己走开。

    那是搏命时才有的绷法。

    一个娈童,扯主人的衣角,为什么要搏命?

    那个最好看的——总角。敷着粉,抿着朱唇,摇头摇得像风吹过的花枝。

    布占泰见过的“摇头”,要么是讨饶,要么是撒娇。

    这孩子的摇头,两样都不是。

    那摇法太慢了。太稳了。一下,一下,像在等李鎏看清什么。

    看清什么?

    那两个小的,一个扯歪了衣襟,一个攥着别人的袖子。

    布占泰等着李鎏一脚踹开他们。

    他等了三息。

    李鎏没动。

    布占泰的目光从少年们的脸移到他们的手,从那四双手移到那件被揉皱的羽织下摆,从羽织移到李鎏悬在半空、始终没落下去的膝盖。

    他想:这人怎么还不跪?

    他该跪的。

    郑四郎是羽柴赖陆的旧臣,是森家的宿老,是那关白殿下喊“郑叔”的人。李鎏一个新附的降将,剃了头,换了姓,捧着一枚“羽柴赖忠”的铜印当命根子——郑叔的车驾到了城门口,他不跪?

    布占泰想起自己见明使的规矩。

    万历二十五年,辽东都司遣千户来乌拉部颁敕书,他出营三里跪接。那千户才七品,身上的绿缎补服洗得发白,马鞍上挂的弓箭都是寻常铁镞。

    但他手里捧着那卷黄绫。

    布占泰跪的是那卷绫子,不是那个人。

    那是大明。那是“天朝”。那是他爹的爹的爹跪过、他儿子的儿子的儿子还得跪的东西。

    李鎏跪的是什么?是朝鲜的国王,是平安道的监司,是任何一个比他官高一级的两班。

    他跪了四十年。换来的是一次次被关在城外,是父亲被友军抛弃死在阵前,是兄长死在他怀里时说“守好家”,是那张写着“焦土抗敌”的调令——

    然后羽柴赖陆给他换了根主子。

    主子换了,跪的本事还在。

    他该跪的。

    他怎么还不跪?

    布占泰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四个少年。

    攥着衣角的,手没有松。

    扯着袖子的,也没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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