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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9章 衣袂的余温(上)
    郑士表的马车在平壤御殿西角门外停了半刻。

    半刻里,车帘纹丝不动。半刻后,车轮重新碾过冻土,沿着来路驶远。随行的赤穗藩足轻步伐齐整,水蓝色阵羽织在铅灰天幕下像退潮的海。

    只留下一句话。

    是郑士表临行前掀起车帘一角,对跪送在门侧的左卫门说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平壤藩的士,知护主。”

    他没有说“赖忠殿御辛苦”,没有说“殿下调教有方”。

    他说的是“士”。

    ——那个字,把左卫门、总角、右近、藤八,从“小姓”的格子里拎了出来,放进“武士预备”的廊下。

    羽柴赖忠跪在左卫门身后三步,听见了。

    他膝下是朝鲜的冻土,身上是倭国五七桐纹的羽织。四十年跪惯了的人,膝盖触地时本不该有知觉。

    可这一瞬,那片土竟是软的。

    ---

    他站起来时,天已向晚。

    西角门的廊下,正室夫人领着女中们候了许久。见他转身,她敛衽行礼,袖口在风中轻晃,弧度合着武家妇人的尺矩——垂目,抿唇,唇角那点恭顺像量过。

    然后她抬起眼。

    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他身后空荡荡的来路。郑士表的车辙正在暮色里一寸寸冷下去。

    她的视线收回来,极快地扫过他腰间那柄菊水纹打刀,扫过他剃得青白的额发。

    最后,停在他脸上。

    只一瞬。

    那瞬里没有话。但羽柴赖忠读懂了。

    是冷的。

    不是怨,不是妒。是四十年来他在平壤两班宅邸门口、在汉城承政院廊下、在一切他该跪却跪不直的地方,读到过无数遍的那种冷。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想起今晨出门时,她正为九郎整理衣领。那孩子穿着靛青小袖,被布占泰的马队载回来时,她立在门内,没有迎出去。

    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今夜,她看他的眼神,比今晨又冷了一分。

    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了。

    不是忘记。是不需要看了。

    她的存在,和这间御殿的廊柱、和案上那叠永远批不完的粮册、和窗外那株总不开花的梅树一样,成了“平壤藩”这具躯壳的一部分。

    而躯壳,是不需要看的。

    他侧过身,让出通路,声音平稳:

    “夫人辛苦。先回后殿歇息。”

    她敛衽,垂目,走远。

    袖口在廊转角消失时,带起一阵衣香。

    他没有回头。

    ——他不记得那衣香是什么味道了。

    ---

    总角在书房等他。

    这是赖忠推门时才想起来的。方才廊下那一眼,让他的脚步无意识往这边走。等回过神来,纸门已在眼前。

    灯焰的薄光从门缝透出,比廊下暖三分。

    他推门。

    灯下跪着的人抬起脸。

    总角今晚没有敷粉。

    那层匀如新雪的白色被洗去了,露出底下十六岁少年本来的肤色。不是公家贵女该有的惨白,是肥后国山野间晒过的、带一点蜜色的暖。

    眉也剃净了。

    新描的殿上眉洗去后没来得及重画,两道原本的眉形淡淡的,像远山未晴。

    只有唇间那抹朱红还在。

    抿久了,边缘有些洇开。

    ——他刚才咬过那唇。

    赖忠没有说话。他走进去,在总角对面坐下。

    铜盆里的炭火将熄。他没叫人添。

    沉默里,总角膝行上前,替他解下腰间的太刀。刀搁在刀架上,菊水纹在灯影里一沉。然后是羽织,是乌帽子,是小袖的带。

    每解一件,赖忠就觉得肩上轻一分。

    最后,他穿着那件洗过无数次的棉里衣,跪坐在清冷的书房中央,像刚卸下三十斤甲胄的兵卒。

    总角退回他身侧,跪在灯影边缘。

    他垂着眼,没有看赖忠,只把双手轻轻叠在膝上。

    ——那双手,白天攥过他的衣角。

    赖忠看见了。

    他伸出手,把那双手握进掌心。

    很凉。

    这间御殿烧着地龙,炭是名护屋运来的最好的松炭,没有一丝烟。可总角的手还是凉的。

    赖忠没说话。他把那只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粗糙的拇指,一点一点抚平那些因攥衣角而勒出的浅红印痕。

    然后他低下头。

    吻落在总角无名指的第二个骨节上。

    那里没有茧。少年不用握刀,不用握笔太久,连指节都是细的。唇触到时,赖忠感到那根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

    像夜风吹过烛焰。

    他闭上眼。

    ---

    他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不太久,只是像隔了一世——在平安道某座两班宅邸的宴席上,见过主家身旁的“童子”。

    那孩子穿着簇新的唐衣,鬓边簪着假花,跪在主人席侧执壶。斟酒时袖口垂得极低,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主人醉了,捏着那孩子的下巴灌酒,酒液顺着下颌淌进领口,湿了一片。

    那孩子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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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角弯着,嘴角扬着,眼底是空的。

    李鎏那时二十出头,随父入城述职,跪在末席。他看着那空荡荡的笑,只觉得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肉麻。

    他那时想。两班贵人,把清白人家的孩子养成这副模样,像养一只会斟酒的狸奴。他父亲从不在营中蓄童,凭虚阁李氏,绝不做这种事。

    ……

    现在,他握着总角的手,吻他的骨节。

    他忽然想不起那个“童子”的脸了。

    只记得那孩子眼底的空。

    而总角垂着眼,睫毛覆下来,唇角那点洇开的朱红像落在宣纸上的樱瓣。

    不是空的。

    他松开唇。

    总角抬起眼。没有躲。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焰,还有一点赖忠读不懂的、极轻极浅的东西。

    不是笑。

    比笑深一寸。

    ---

    “殿下。”

    总角开口了。声音比平日低些,像炭火将熄时最后一声哔剥。

    赖忠没有应。他只是把总角另一只手也握过来,拢在掌心,慢慢暖着。

    窗外的月光从纸缝漏进来。

    月光落在总角膝侧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上。

    不是白日穿的那件靛青小袖。

    是赤褐的小衫,深绿的下裳。

    布料不是名贵的唐物绸,是朝鲜北道乡间常见的棉麻,织纹粗朴,染得也不甚匀。领口绣着半圈已褪色的牡丹唐草——绣工拙稚,花瓣胖得认不出形状。

    那是九郎的乳母绣的。

    老人家眯着眼,就着油灯绣了半个月。她说这是她出阁时娘家陪嫁的纹样,传了三代,到她孙女那辈怕就没人会了。

    总角跪在灯下,试穿那件小衫时,她扶着门框看了很久。

    后来她背过身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赖忠不知道她哭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清冷的月光下,那件粗朴的朝鲜嫁衣,比他见过的一切华美衣装都刺目。

    刺得眼眶发涩。

    他松开总角的手,起身,走到那叠衣物前。

    指尖触到赤褐的布料——粗砺的,带着草木染特有的微涩。他想起母亲柜子里压过的那件,也是这种触感。

    母亲说,那是她出嫁时穿的。

    后来父亲战死,她再没打开过那口箱。

    赖忠十七岁那年,龙岳山城遭大火,那口箱烧没了。

    他再没见过那件嫁衣。

    ——此刻,月光下,一个肥后国来的少年,穿着另一件。

    他不知道总角从哪里弄来的这身衣料。他不知道总角花了多少日夜,去问九郎的乳母,去问那些随他投降的朝鲜下女,去问仓库里积灰的旧画轴。

    他不知道总角为什么要穿这个。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褪色的牡丹唐草。

    忽然想给总角戴点什么。

    不是金,不是银。是那种温润的、不刺目的、母亲当年腕上戴过的东西。

    他转身去开墙角那具桐木小箱。

    那是他从龙岳山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私物”。箱角磕破一块,漆皮剥落,锁是后配的,钥匙总卡。

    他撬开锁。

    箱里躺着几件旧物:父亲用过的海鼠革刀镡、兄长没来得及送出的订婚笺、母亲临终前褪下的玉镯。

    他拿起那只镯子。

    羊脂白,温润含光。内侧刻着一行细字——磨得太久,认不出了。

    他握在掌心,走回灯下。

    总角跪在原处,膝上还摊着那张未写完的文书。他看见赖忠掌心的玉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赖忠在他面前跪下。

    他拉过总角的左手,把那枚镯子套上他的腕。

    太松。

    少年太细,镯子滑到小臂中段才卡住。

    羊脂白衬着那抹蜜色的肤,像满月落在山间未化的雪。

    赖忠没有松手。

    他握着那只戴镯的手,低头,看着镯子在灯下流转的光。

    ---

    “殿下。”

    总角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里有别的东西。

    赖忠抬起头。

    总角没有看他。他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所有赖忠读不懂的情绪。腕间那枚镯子在灯下微微滑动了一下,又停住。

    “左卫门今冬元服。”

    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该跟家老们走动了。藩里的军械账、粮秣册,他都看得懂。臣……看过他誊的清册,字比臣稳。”

    赖忠没有说话。

    总角顿了顿。

    “右近和藤八还小。臣会带着他们。”

    他把手从赖忠掌心抽出来——极慢,慢得像怕抽断了什么。玉镯在腕上轻轻晃了晃,又稳下来。

    “殿下若只召臣一人侍砚……”

    他停住了。

    灯焰跳了跳。

    “……旁人不会说臣佥幸。”

    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平,像在诵一份读熟了的公文。

    “会说殿下不公。”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的余烬声。

    赖忠看着总角。

    少年垂着眼。那抹淡去的朱红还抿在唇间,边缘洇得更开了些——是刚才说话时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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