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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6章 孤岛·豆芽·陷阱(中)
    营地活下来了。

    柳生新左卫门蹲在栅栏边的木墩上,看着篝火旁分肉的那些人,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不是因为他的英明神武。是因为这片岛上本来就有东西——野猪、野狗、野鸡。那些从林子里跑出来、撞进陷阱、被铁炮打翻的东西,正在火上滋滋冒油。

    柳生盯着那头被开膛破肚的野猪,忽然想笑。

    不是野的。是家养的,跑了的,重新变野的。他看过资料。大洋洲的猪、狗、鸡,三千五百年前跟着南岛语族的移民船一起来的。那些人落脚、开荒、种芋头、养猪养鸡。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战争、瘟疫、更强的敌人——他们走了,或者死了,留下的猪狗鸡跑进林子,一代一代,重新变回“野的”。

    现在这些东西在养活他的人。

    “文明”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柳生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片岛上,“文明”是那几桶还在发的豆芽——那些绿莹莹的小东西,每天要换水,每天要盯着,稍微疏忽就烂掉。它们是人从日本带来的,是人在船上用淡水养着的,是人在最绝望的时候一口一口嚼下去的。

    而那些“野的”东西,不需要人管,自己活得挺好。

    所以到底谁是“文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那些人还活着。豆芽还在发。野猪还在林子里跑。

    这就够了。

    沃尔特·雷利爵士。

    这个名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柳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那是去年的事——按这边的历法,是庆长六年,按他上辈子的历法,是1601年初。赖陆公让他去见那几个漂到日本的英格兰人。领头的那个,就是沃尔特·雷利爵士。

    柳生当时紧张得不行。他英语怎么样?还行。四级过了,六级也过了,做视频的时候看过不少英文资料。但那是读书的英语,是看字幕的英语,是脑子里翻译的英语——不是真的张嘴和人说的英语。

    他张嘴第一句是什么?

    “how are you”

    这是他在中国学了十几年英语的标准答案。从初中课本到四六级,所有人都在教这个。对方会说“i fe, and you?”然后他回“i fe too”完美。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对方不那么“标准”,可能会说“dog good, ate what about yourself?”——这也是他看美剧英剧学来的,985毕业生的预料范围内。

    但雷利爵士的回答是:

    “i fare well, sir and you?”

    fare。

    不是fe,不是dog good,是fare。

    柳生愣了一下。这个词他认识,在书里见过,但从来没用过,也没听人用过。课本里不教这个。四六级不考这个。

    雷利看着他愣住的表情,没有笑,只是等着。

    柳生缓过神来,脑子里飞快地转。他想回一句“i fare well too”,但舌头不听使唤。最后他憋出一句:

    “i… fe thank you”

    语法乱了,时态乱了,但意思到了。

    雷利点点头,没纠正他,只是说:“good”

    那天晚上,馆舍里其他人睡了,雷利爵士坐在廊下,对着月光喝酒。柳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雷利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个杯子。

    柳生接过来,抿了一口。辣,烈。他呛了一下,雷利笑了。

    “你英语在哪儿学的?”雷利用那种带着德文郡口音的英语问,“书里?”

    柳生点头。

    雷利又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嘲讽,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书里的英语,”他说,“和我们说的英语,不太一样。”

    柳生知道。他刚才已经领教过了。

    他想说什么,但脑子里那些句子又卡住了。他张了张嘴,指着雷利刚才用的那个词,问:

    “fare… that word… what?”

    语法一塌糊涂,但雷利听懂了。

    “fare,” 雷利放慢语速,说,“就是‘过得好不好’的意思。和‘are’不一样。‘how are you’问的是你现在怎么样。‘how fare you’问的是你这段时间怎么样。”

    柳生听着,脑子里开始拆这个词。fare,动词,问一段时间的状态。和fe不一样,和dog good也不一样。

    他试着说:“i… fare well?”

    雷利点头,笑了:“yes you fare well”

    柳生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们就这样坐着。雷利说英语,柳生猜意思,猜对了雷利点头,猜错了雷利摇头,换个说法再说。柳生也试着说,说错了雷利只是等着,让他自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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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时候,柳生已经能问出“你从哪来”“要去哪”“为什么来日本”这种句子了。虽然语法还是磕巴,词还是用错,但雷利能听懂。

    雷利临走前,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学东西很快。不是因为你会背书,是因为你肯猜。猜错了就换个说法,直到对方听懂。这就够了。”

    柳生记住了。

    后来他想,这就是他管它叫“相向而行学习法”的东西。

    不是从语法书上学。是从对方的脸上学。你说一个词,看对方是皱眉还是点头。对方说一个词,你猜是什么意思。猜对了,继续。猜错了,换个词。一来一回,那个词的意思就卡死了,再也忘不掉。

    需要的是两样东西:自己有一点基础,对方愿意迁就。

    雷利愿意迁就他。那个在海上漂了半辈子、见过无数怪事的男人,对任何怪事都不再大惊小怪。他愿意放慢语速,愿意重复,愿意用更简单的词,愿意在柳生说错的时候只是摇头而不是嘲笑。

    就像ku现在做的那样。

    柳生蹲在木墩上,看着篝火,忽然想起那个晚上雷利问他的那句话:

    “你为什么学英语?”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他知道了。

    为了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为了能让对方听懂自己在说什么。为了在这世上多一个能说话的人。

    就这么简单。

    而现在ku蹲在栅栏另一边,离篝火远远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树干上一抖一抖。他的眼睛一直在转,看那些拿枪的武士,看那些正在割肉的划桨手,看那几桶绿莹莹的豆芽,最后落在柳生身上。

    柳生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原始部落的角度,被俘的下场只有几种:被吃、被献祭、被当奴隶。ku现在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那些拿着会响的棍子的人,那些穿着奇怪衣服的人,那些说话像鸟叫的人——他们会怎么对待他?

    柳生慢慢站起来,把手摊开。

    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ku往后缩了半尺。

    柳生停下,把双手举高,掌心对着ku。这是他在书上看过的——在很多原始文化里,摊开手掌表示没有武器,表示不攻击。

    ku盯着他的手,又盯着他的脸。

    柳生慢慢放下手,指了指自己,用尽量平缓的声音说:“saya kawan”

    马来语。我是朋友。

    ku没听懂,但眉头动了一下。那几个音节,音调是熟悉的——虽然复杂得多,但那种抑扬顿挫的感觉,和部落里老人讲故事时用的调子有点像。

    柳生转身,从篝火旁的木架上取下一块烤好的猪腿。猪腿还冒着热气,油滴下来,在火里滋啦一声。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举起猪腿,对着ku,用马来语说:“akan”

    吃。

    他没递过去。只是举着,等着。

    ku看着那块肉,又看着柳生。柳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说一件事:你看,我吃了,没事。你也吃。

    然后柳生又说了一遍:“akan”

    这次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猪腿,然后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这是什么?你叫什么?

    ku愣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一串声音从他嘴里涌出来,快得像流水,柳生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捕捉到了一个音节——不是“akan”,是另一个词,一串里冒出来的。

    他等ku说完,指着猪腿,又露出那个疑问的表情。

    ku这次明白了。他指着猪腿,放慢语速,说了一个词:

    “kani”

    柳生在心里记下:kani,肉?还是猪肉?还是吃的?

    他指着猪腿,跟着念:“kani”

    ku点头。

    柳生指着自己,说:“saya 柳生”

    又指着ku,露出疑问的表情。

    ku说:“ku”

    柳生点头,指着ku,重复:“ku”

    ku又点头。

    篝火噼啪响着,烤肉的香味飘过来,远处有人在笑。ku的眼睛没那么警惕了,但还是盯着柳生的手,盯着那块猪腿。

    柳生把猪腿掰下一块,递过去。

    ku接过来,闻了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看着柳生,说了一句话。

    柳生听不懂。但他听出了刚才那个词——kani。

    肉。

    或者吃。

    ku指着猪腿,又说了一遍:“kani”

    柳生点头,指着猪腿,用日语说:“肉。”

    ku跟着念:“niku”

    发音怪得离谱,但柳生笑了。

    “对,肉。”

    他指着猪腿,用日语说“肉”,用马来语说“akan”,用刚学会的词说“kani”。三个词,同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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