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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馆舍内,徐光启已穿戴齐整,绯袍玉带,静坐榻上,闭目养神。只是微微颤动的眼睫,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和极轻的踱步声。骆思恭几乎一夜未眠。窗外汉城的夜,前半段是码头方向隐约传来的、永不歇息的喧哗,后半段则是二之丸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更鼓与远处山城随风飘来的、断续的钟鸣。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如同冰与火,反复灼烤着他的神经。李永芳就在西馆,羽柴赖陆的态度暧昧不明,而那“饿鬼众”森然的目光,更是如芒在背。
“徐大人,”骆思恭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随即推门而入。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脸上看不出太多疲惫,只有一种紧绷的、猎食前的冷静。“该动身了。”
徐光启睁开眼,点了点头。
“一会儿殿上,”骆思恭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无论那羽柴赖陆说什么,做什么,徐大人切记,我等代表天子,代表大明。气度不可失,纲常不可乱。依我看来,多半还是十八年前,他戏耍朝鲜使臣李尔瞻的那套把戏。”
“李尔瞻……”徐光启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尘封的记忆被撬动。万历三十年……那一年,京师太仆寺少卿李之藻主持刊刻了庞迪我、利玛窦进献的《坤舆万国全图》,西学新说引得士林热议;也是那一年,辽东努尔哈赤鲸吞哈达,气焰日炽,朝廷竟只能坐视藩篱尽失;同样在那一年,朝鲜北人党魁李尔瞻,奉其国王李晖之命,渡海赴日,与当时还只是“内大臣”的羽柴赖陆谈判乞和……
“我想起来了,”徐光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彼时传闻,羽柴赖陆接见李尔瞻,让其于殿上侃侃而谈,陈列利害,不卑不亢。李尔瞻自恃辩才,以为得计。殊不知,羽柴早令朝鲜诸位王子,藏于殿后障子门内静听……李尔瞻所言种种朝鲜窘迫、王室衰微、不得不仰倭人鼻息之语,尽入诸王子之耳。其据理力争,在王子们听来,却是将家国疮疤、父王无能,血淋淋撕开示众。归国后,李尔瞻虽得褒奖,然其在诸位王子心中,已种下猜忌疏离之种。其所谓‘力争’,不过成了羽柴赖陆离间朝鲜王室、展示其绝对优势的……竞价筹码。”
骆思恭冷笑一声,透着寒意:“正是此獠惯用伎俩。以势压人,诛心为上。今日殿上,必有古怪。徐大人,务必慎言。”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整理袍袖,肃容道:“骆都督放心,光启明白。”
卯时正,景福宫。
宫阙依旧巍峨,但细节处已大不相同。丹墀御道清扫得不见片叶,但宫墙屋檐的彩画装饰,融入了大量倭风“绘样”;侍卫虽着近似朝鲜军士的服色,但持戟佩刀的姿态,分明是倭国武士的做派。一种无声的、被彻底改造和掌控的痕迹,弥漫在每一块砖石,每一缕空气中。
在数名面无表情的倭人武士引导下,徐、骆二人穿过重重宫门,终于来到正殿“勤政殿”前。唱名,通传。
殿门缓缓打开。出乎意料,殿内并非空荡,而是已站满了人。分列两侧的,是头戴黑笠、身着各色团领袍服的朝鲜两班文武。他们垂首肃立,寂静无声,如同一具具木偶。
御座之上,坐着朝鲜国王李晖。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有些涣散,穿着国王常服,但坐在那宽大的御座上,身形竟显得有些单薄。而在御座之侧,略下方,设有一张紫檀木大椅,椅上铺着斑斓虎皮。
引人注目的是,侍立在李晖王座旁最近处的一人。他同样身着朝鲜高级文官服饰,但头顶发式,却是剃去前额、脑后结髻的倭人月代头!此人面色平静,甚至略带一丝恭顺,垂手而立,对殿内众多朝鲜同僚的目光恍若不见。徐光启与骆思恭瞬间认出——正是当年那位“不卑不亢”的朝鲜北人领袖,李尔瞻!
他竟然……剃发易服,以倭人姿态,立于朝鲜国王身侧!此情此景,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李尔瞻的存在本身,就是羽柴赖陆对朝鲜君臣最彻底的征服和羞辱的活标本。
徐光启心头一沉,骆思恭按在绣春刀刀镡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此时,殿侧通道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殿内所有朝鲜两班,包括御座上的李晖,似乎都微不可察地绷紧了身体。
一名身着华丽直垂、外罩阵羽织的倭人高级武士,大步走到殿前丹陛之下,气沉丹田,用清晰而洪亮的声音,以汉语唱名:
“大日本国关白兼左大臣、征夷大将军、淳和奖学两院别当、朱氏嫡孙、源氏长者、丰臣氏家督、朝鲜国都体察使、八道都统制使、备边司都提调、领议政——羽柴赖陆公,驾到!”
一连串冗长而骇人的头衔,尤其是最后那几个实实在在的朝鲜官职,如同重锤,敲在徐光启和骆思恭心头。而唱名人略一停顿,用一种更加清晰、甚至刻意放缓的语调,补上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句:
“又名——大明懿文太子(建文帝)八世孙——朱彦璋公,驾到!”
“朱彦璋”!
这个名字被如此郑重、完整地在朝鲜王宫正殿唱出,如同一声惊雷,在徐、骆二人耳中炸响。这不是私下流传的谣言,这是公开的、正式的宣告!羽柴赖陆,竟真的敢在如此场合,打出“建文后裔”的旗号!其与大明决裂、乃至宣称自身“正统”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唱名声中,一人自侧殿缓步而出。
来人身材异常高大,接近一丈(约两米),穿着庄重的紫色五纹付羽织袴,但外面随意罩了件绣有金丝桐纹的白色阵羽织,黑白交织的长发并未完全束起,几缕垂在肩侧,更添几分不羁。他面如冠玉,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本应多情,此刻却只有深潭般的平静,长睫覆下,遮掩了所有情绪。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长发,虽已大部分转黑,但两鬓处,依旧残留着刺眼的斑白。正是羽柴赖陆。
他没有立刻看向明朝使者,而是先向御座上的李晖,微微颔首。幅度很小,但意思明确。
李晖似乎松了口气,甚至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抬起手,声音有些干涩:“关白殿下……请,请自便。孤……有些乏了。”说罢,竟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看也不看殿下的明朝使者,径直从御座后的屏风旁离开了!
朝鲜国王,竟然在接见大明天使的正式场合,中途离席!而满殿的朝鲜两班,无人出声,无人劝阻,甚至无人抬头多看离去的国王一眼。他们依旧垂首肃立,仿佛早已习惯,仿佛国王的离去,与窗外飞过一只鸟雀并无区别。
羽柴赖陆这才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徐光启和骆思恭,如同看两件没有生命的摆设。他迈步,走到那张紫檀木虎皮椅前,拂了拂衣摆,安然坐下。坐的位置,恰好是御座之侧,略低,却正对殿门,直面两位使者。而御座,空空如也。
徐光启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明白了。所有朝鲜两班那沉默的、略带压抑的目光,此刻全都集中在了他和骆思恭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甚至带着隐隐敌意的沉默。他们看出来了,或者说,羽柴赖陆让他们“看出来”了——这两个明国使者带来的诏书,是要改变朝鲜的王位传承,是要动他们(至少在名义上)效忠的国王!
羽柴赖陆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平静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等待什么。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徐光启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手捧黄绫诏书,朗声道:“大明皇帝敕谕:晓谕日本国关白、朝鲜国都体察使羽柴赖陆……”
“贵使远来辛苦。”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羽柴赖陆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他依旧靠在椅背上,姿态甚至有些慵懒,但无人敢忽视他话语的分量。“诏书之事,不急。且坐下说话。”他随意摆了摆手,立刻有侍从搬来两个绣墩,放在丹陛下。
赐座?这是接待臣属或藩国使节的礼节!骆思恭心头火起,踏前一步,手按刀柄,沉声道:“羽柴关白!我大明皇帝诏书在此,代表天子威仪!尔既为大明敕封之日本国王(徐光启心中苦笑,诏书还未宣,骆思恭已提前点出),朝鲜之事亦奉天子诏命处置,安敢不跪接圣旨?尔眼中,可还有君臣上下?”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凛然杀气。殿中一些朝鲜两班似乎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羽柴赖陆终于将目光完全聚焦在骆思恭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久经沙场的骆思恭也感到一丝寒意。
“骆都督此言差矣。”羽柴赖陆缓缓开口,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天子之命,我王受之;我之职,奉王命而行。昔周公摄政,不称臣于成王,而称‘余小子’奉先王遗命以辅少主。今我亦然——”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御座,又落回徐、骆二人身上:
“王,受天子之封;我,受王之托。诏书,当宣于我主御前,非臣下可僭越接旨。此乃礼,亦乃法。贵使若有天子谕令传达于鄙人,鄙人洗耳恭听,并可代为转奏我王。然,跪接诏书……”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近乎无形的弧度,“位分所在,礼不可废。恕难从命。”
周公辅成王!他竟以周公自比!将朝鲜国王李晖比作年幼的“成王”,而他自己,则是“奉先王(或天子?)遗命”辅政的周公!巧妙地将自己置于朝鲜国王臣子的位置,却完全撇清了对大明皇帝的直接臣属关系!诏书是给朝鲜国王的,他羽柴赖陆只是“奉王命”的辅政者,所以不接、不跪,天经地义!
一番话,引经据典,看似谦恭守礼,实则将大明使者的所有质问和威仪,轻轻巧巧地挡了回去,还把球踢回了“朝鲜国王”那里。可国王刚刚“乏了”,走了!
徐光启与骆思恭僵在当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们预想过羽柴赖陆的傲慢、无礼、甚至武力威胁,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用这样一番“合乎礼法”的言辞,将他们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接旨的对象(李晖)不在,在场的实际控制者(羽柴赖陆)自称“臣子”不接。这旨,还怎么宣?
徐光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不下跪的倭臣”,什么是被彻底架空却无人异议的“王权”。满殿的朝鲜两班,依旧沉默,但那沉默此刻充满了无形的压力,仿佛在无声地赞同羽柴赖陆的“守礼”之举。
骆思恭脸色铁青,胸脯起伏,按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一时不知该如何驳斥。对方咬死了“礼法”,你能说他错吗?难道能逼着一个自称“辅政”的人,去越俎代庖接国王的旨?
羽柴赖陆看着他们,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看来,贵使带来的诏书,是需面呈我王的。既如此,可先行交予殿中省登记,待我王闲暇,再行宣示。若贵使另有他事,欲与鄙人相商,但讲无妨。”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那两个绣墩。
徐光启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羽柴赖陆已经用最“文明”的方式,给了大明最响亮的一记耳光。他看了一眼骆思恭,骆思恭眼中怒火熊熊,却最终化为一丝无奈的狠戾,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徐光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强行压下所有屈辱与愤怒。他展开手中沉重的黄绫诏书,不再试图让羽柴赖陆下跪,而是面向那空荡荡的御座,用尽可能平稳、却依然带着一丝微颤的声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羽柴赖陆,原系日本国王……抚辑朝鲜,勘定祸乱,亦着有劳……特晋封尔为朝鲜国王,世镇东藩……望尔恪守臣节,永固藩篱……钦此。”
诏书的内容,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起初,殿内还是一片死寂。
然而,当“晋封尔为朝鲜国王”这几个字出口的瞬间——
“哼!”
“嗬!”
“哗——”
低低的冷哼、倒吸冷气的声音,从两侧朝鲜两班的人群中传出。紧接着,站在前排的几名年长紫袍大员,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极致羞辱后的铁青和愤怒。他们死死地盯着徐光启,盯着他手中的明黄诏书,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
没有任何人下令。
站在最前方的一位白发老臣,猛地一甩袍袖,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转过身,看也不看御座方向(尽管那里是空的),更不看羽柴赖陆,径直朝着殿外走去,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仿佛是一个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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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位,第三位……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殿内数十位朝鲜两班重臣,无论年老年轻,无论党派南北,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猛地甩袖,转身,低着头,脚步或沉重或急促,却无一例外地,沉默地,鱼贯向殿外走去。
没有喧哗,没有斥骂,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愤怒到极致的沉默,和那一道道拂袖而去的背影。
转眼之间,原本站满了人的大殿两侧,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依旧垂手侍立在御座旁的、剃发易服的李尔瞻,以及丹陛下,手捧诏书、脸色惨白的徐光启,和浑身僵硬、眼中几乎喷出火来的骆思恭。
以及,安然坐在虎皮椅上,自始至终,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的羽柴赖陆。
他平静地看着空荡的大殿,看着那象征着朝鲜朝廷脊梁的“两班”集体离去,看着大明使者手中那卷变得无比尴尬、甚至可笑的诏书。
然后,他微微抬起眼,看向徐光启和骆思恭,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真切了一点点。
“诏书,宣完了?”他问,声音平淡依旧。
“贵使,还有何指教?”
死寂……
殿内死寂。那卷明黄的诏书,此刻在徐光启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烫得他指尖发麻。朝鲜两班集体拂袖而去的背影,如同无声的耳光,响亮地抽在大明使者的脸上,更抽在诏书所代表的大明朝廷的“权威”之上。
羽柴赖陆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虎皮椅上,姿态甚至比刚才更加放松了些。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脸色惨白、身体微颤的徐光启,又瞥了一眼须发戟张、手已按在刀柄上、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骆思恭,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微光,但这微光转瞬即逝,被更深的、冰冷的平静所取代。
“徐大人,”羽柴赖陆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却清晰地将徐光启从巨大的羞辱和僵直中拉了回来,“诏书,是宣完了。可本公……或者说,鄙人,听得有些糊涂。”他微微侧头,仿佛真的在思索,“陛下敕谕,是要封我为‘朝鲜国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御座,又回到徐光启脸上:“可这朝鲜,有王啊。李晖殿下,不正在此间,受大明正朔,行君臣之礼么?即便……他身子骨弱了些,刚才‘乏了’。但这王位,似乎是陛下多年前便已册封,金印诰命,一应俱全。何以今日,陛下又要另封一个?还是说……”
羽柴赖陆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徐光启和骆思恭的耳朵里:“陛下的意思,是觉得李晖殿下不堪为王,要废了他,让我来坐这个位置?”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这……似乎于礼不合吧?《皇明祖训》也好,《大明会典》也罢,可有藩王无大逆之罪,仅因‘身子乏了’,便由天子下诏,径直废黜,另立新王的先例?更何况,这新王,还是个……嗯,‘倭臣’?”
“羽柴赖陆!”骆思恭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手已将绣春刀推出了半寸,寒光凛冽,“陛下天恩,许你国王之位,是为褒奖你镇抚朝鲜之功,亦是望你感恩戴德,恪守臣节,永镇东藩!你安敢如此揣测圣意,出言不逊!李晖昏聩,致使朝鲜几度动荡,民不聊生,陛下为朝鲜百姓计,为东疆安宁计,行废立之事,有何不可?此乃天子专断之权,岂容你置喙!”
他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试图以气势压人,重新夺回主动。然而,在空荡的大殿里,在羽柴赖陆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却显得格外外强中干,甚至有些……可笑。
羽柴赖陆并没有动怒,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无尽的嘲讽。“骆都督,好大的官威。”他慢慢站起身,那近一丈的高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他没有走向丹陛下的两人,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陛下为朝鲜百姓计?为东疆安宁计?”他重复着骆思恭的话,语气玩味,“若真如此,十八年前,王京陷落,李晖被围在汉城,百姓流离,饿殍遍野之时,陛下在哪?天使在哪?天兵又在哪?”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骆思恭,眼神锐利如刀:“是我,羽柴赖陆约束部众,抚定八方,让这汉江两岸,重现炊烟。是我,立章程,开海贸,修水利,垦荒田,让朝鲜百姓有食果腹,有衣蔽体。李晖?他不过是个坐在我为他保留的王座上,瑟瑟发抖的傀儡罢了。他的‘昏聩’,他的‘民不聊生’,是谁造成的?是我羽柴赖陆,还是你们那远在万里之外、对藩邦疾苦不闻不问的……大明皇帝陛下?”
这番话如同匕首,直插要害。骆思恭脸色铁青,却一时语塞。徐光启心中更是翻江倒海,羽柴赖陆说的,至少部分,是难以反驳的血淋淋的事实。
“至于‘恪守臣节,永镇东藩’……”羽柴赖陆踱了两步,语气转为一种冰冷的嘲讽,“骆都督,徐大人,你们二位,是第一次来我这‘东藩’之地吧?觉得此处如何?比之万历三十七年,徐大人你第一次来大阪时,是更好了,还是更糟了?百姓是更富足了,还是更困苦了?市井是更繁盛了,还是更萧条了?”
他不需要徐光启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我有没有镇抚朝鲜?有。我有没有让它安定?有。那么,我这个‘倭臣’,算不算‘恪守’了陛下当年(或许)期望的‘臣节’?至于现在……”他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突然下一道诏书,就要把正在这个位置上、勉强还算让此地安稳的人踢开,换上一个你们认为‘更合适’的——也就是我。然后指望我感激涕零,为了一道空头名分,就带着儿郎们去鸭绿江边,跟努尔哈赤拼命?”
他摇了摇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讥诮:“陛下……或者说,给出这道诏书的北京朝廷里的诸位大人,是把羽柴赖陆当成了三岁孩童,还是把天下人,都当成了傻子?”
“这根本不是什么封赏!这是一道裹着蜜糖的砒霜!是一道把我,把整个朝鲜,架在火上烤的催命符!”羽柴赖陆的声音陡然提高,虽然依旧控制着音量,但其中的怒意与冰冷,让整个大殿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公开册封我为朝鲜国王?这意味着什么?”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意味着大明皇帝,公开承认他之前的册封是个错误,李晖不配为王。这打的是大明自己的脸,是天子颜面!第二,意味着大明朝廷,公开逼迫现任朝鲜国王李晖退位。李晖再是傀儡,他也是你们大明册封了二十多年的正统国王!你们让满朝朝鲜两班,让这半岛上的千万士民,如何看待这道逼迫他们君王退位的‘天诏’?是感恩戴德,还是离心离德,甚至恨之入骨?”
他猛地转身,宽大的阵羽织扬起一道弧线,声音斩钉截铁:“这道诏书,不是在给我羽柴赖陆加冕,是在给我,也给大明,在朝鲜所有人的心里,埋下猜忌、怨恨和叛离的种子!是在告诉每一个朝鲜人,大明的‘礼法’、‘纲常’,是可以为了眼前的利害,随意践踏、朝令夕改的玩物!是在逼着那些或许还对大明心存一丝念想的人,彻底倒向我,或者……彻底投向另一边!”
他重新坐回椅子,气息平复,但目光如冰,看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徐光启:“徐大人,你是聪明人。十八年前在大阪,我就知道。你能翻译西书,通晓历算,不是那等只知死读经书的腐儒。你来告诉我,给出这样一道诏书,是陛下本人的意思,还是……北京城里,有哪位‘大聪明’,自作主张,或者……各怀鬼胎,把它变成了这副模样?”
徐光启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羽柴赖陆的话,像一把冷酷的手术刀,将他内心深处不愿面对、不敢深究的疑窦,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啊……怎么会这样?
离京前,陛下在病榻上的殷殷嘱托,言犹在耳。陛下的意思很清楚,是秘密联络,是交易!是用日本国王、朝鲜国王的虚名,用开海的实利,换取羽柴赖陆在辽东战事上的实际动作!是权宜之计,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隐秘妥协!
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变成在朝鲜王宫正殿,当着所有朝鲜两班的面,公开宣读废黜李晖、册封羽柴赖陆为朝鲜国王的诏书?这哪里是交易?这分明是公开的挑衅和羞辱!是将陛下和朝廷置于不仁不义、反复无常的尴尬境地!是彻底断送任何和平解决朝鲜问题、联合制衡建奴的可能!
是谁?
是谁把陛下的密旨,变成了这样一道亡国之诏般的催命符?!
徐光启的脑海中,无数面孔和声音飞速闪过。
是太子?太子急于树立权威,摆脱福王和“征辽券”的阴影,所以要“堂堂正正”地解决朝鲜问题,哪怕手段拙劣?可这手段,拙劣到近乎愚蠢!太子身边,难道就没有一个明白人劝阻?
是方从哲?这位首辅大人,曾经还算务实,如今却日渐“摆烂”,遇事推诿,只求无过。是他怕担“私通倭寇”的罪名,所以故意将“秘密联络”改为“公开宣示”,把责任推给“朝廷公议”?还是他年老昏聩,根本没理解陛下的真实意图?
是叶向高?那位清流领袖,次辅大人?他一向主张“正名”,反对任何“苟且”。是不是他,以及他背后的清流力量,认为“秘密交易”有损国体,坚持要“明发上谕”、“昭告天下”,用所谓的“礼法”和“正道”,绑架了陛下的策略,也绑架了朝廷的决策?他们是不是觉得,只要公开下诏,羽柴赖陆就必须感恩戴德,李晖就必须乖乖退位,天下人就该鼓掌称颂?
是沈泰鸿?那位被国库空虚逼得焦头烂额的户部侍郎?他是不是只看到了羽柴赖陆手里握着的、能砸垮“征辽券”的筹码,病急乱投医,认为只有公开给予“国王”的名分,才能取信于对方,换来对方不抛售的承诺,缓解燃眉之急?他难道不明白,这名分给出去,收不回来,后患无穷?
还是……所有人?
太子要名,清流要“正”,户部要钱,兵部(或许还有王化贞)要援兵,方从哲要“不担责”……各方势力,各有算计,在廷议上吵作一团,最后妥协出了一个四不像的、甚至与陛下本意完全相反的方案?而司礼监的卢受,或许是因为陛下病重不敢惊动,或许是得到了太子的暗示,或许是自己也觉得“公开”比“秘密”更“稳妥”,就顺着内阁的票拟批了红?
一道本应是救命稻草的密旨,就在这各方心怀鬼胎、推诿塞责、或是自以为是的“聪明”运作下,变成了一道催命符,一道笑柄,一道将大明最后一点颜面和回转余地,亲手撕得粉碎的荒唐诏书!
徐光启想起了离京前,一些同僚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了叶向高那句“当示之以正,不可苟且”,想起了沈泰鸿的“国用匮乏,需非常之策”,想起了方从哲那疲惫而麻木的“依议”……无数碎片拼接起来,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没有单一的“大聪明”,只有一屋子自作聪明的蠢货,和一群不负责任的官僚!是他们,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和自私短视的算计,共同酿造了这杯毒酒,然后,让他和骆思恭,不远千里,送到羽柴赖陆面前,逼着他喝下去,还要他感恩戴德!
“呵……呵呵……”徐光启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苦涩而悲凉,充满了自嘲和绝望。他抬起头,看着御阶之上,那个年轻、高大、目光深邃冰冷,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对手。
“关白殿下……”徐光启的声音沙哑干涩,他不再称呼“羽柴赖陆”,也不再试图维持天朝使者的威仪,那层面具在巨大的荒诞和绝望面前,已经碎了一地。“您……都猜到了,不是吗?”
羽柴赖陆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道:“陛下……陛下本意,绝非如此公开羞辱,亦非要逼迫李晖殿下。陛下所愿,乃是……乃是以王号相许,以开海相诱,换取关白殿下,在鸭绿江畔……陈兵耀武,牵制建奴。此乃……权宜之秘计,不得已之下策。至于这诏书为何……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他惨然一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再说,就是非议君父,攻讦同僚,是更大的罪过。
羽柴赖陆点了点头,似乎对徐光启的坦承(或者说,崩溃)并不意外。“权宜之秘计……不得已之下策……”他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徐大人,你是个实在人。比北京城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算计倾轧的衮衮诸公,实在得多。”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但,也仅此而已了。一道被你们自己人篡改得面目全非、包藏祸心的诏书,就想换我数万儿郎去鸭绿江边流血?就想换我成为朝鲜千万士民心中,逼宫篡位的逆臣,成为努尔哈赤不死不休的死敌?就想换我背上背信弃义(对李晖)、挑衅旧主(对大明)的恶名?”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实质,压在徐光启和骆思恭身上:“徐大人,骆都督。回去告诉北京城里的那些人。我羽柴赖陆,不是李晖。不会坐在王座上瑟瑟发抖,等着别人施舍或剥夺。我要的东西,我会自己拿。我看得上的交易,需要实实在在的价码,而不是……一纸废纸,和你们塞在里面的毒药。”
他站起身,这是送客的姿态。
“李永芳还在西馆等着见我。他带来的,是努尔哈赤的亲笔信,和两百匹上好的辽东战马,五十张黑貂皮,还有……割让铁山、宣州、郭山、定州等朝鲜西北沿海四卫之地的承诺。”羽柴赖陆的声音平淡,却像重锤敲在徐、骆二人心上。
“虽然,我也不太信他的承诺。但至少,那两百匹马和五十张皮子,是实实在在的。”他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两位明使,转身,向侧殿走去,只有淡淡的话语飘来。
“两位使者,远来辛苦。馆舍简陋,还请将就。何时想清楚了,或者北京有了新的、像样一点的‘价码’,再来寻我吧。”
“柳生,送客。”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柳生新左卫门,无声地出现在徐光启和骆思恭面前,微微躬身,伸手示意。
徐光启木然地转身,脚下仿佛踩着棉花。骆思恭死死盯着羽柴赖陆消失在侧殿门后的背影,又猛地看向那空空如也的御座,和御座旁那个剃发易服、始终垂首不语,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的李尔瞻,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一挥袍袖,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那卷明黄的诏书,被徐光启无力地垂下手中,拖在地上,如同一面被践踏的旗帜。
殿外,阳光刺眼。汉城的天,依旧晴朗。但那阳光照在徐光启和骆思恭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无边的冰冷和深重的绝望。
他们带来的不是救命的稻草,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荒谬的羽毛。而递出这根羽毛的,不是敌人,正是他们身后,那座看似巍峨、内里却早已被蛀空的帝国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