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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3章 社前
    鸡鸣三遍,天还青黑着,郑士表已起身梳洗。

    

    铜盆里的水是昨夜就备好的,浸了一夜寒气,扑在脸上激得人一凛。他细细擦过面颊,对镜正了正幞头,手指抚过团领袍上那代表从三品武官的熊虎补子——这在朝鲜已是了不得的高位,可他知道,在这座汉城里真正说话算数的那些人眼中,这身袍服不过是一件体面的戏装。

    

    推门出屋,寒意扑面。庭院里石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几个年轻身影已在马厩前忙碌。郑芝远、芝明、芝虎、芝豹,四个子侄牵了五匹马,正在检查鞍辔。见他出来,纷纷停手行礼。

    

    “阿爹。”

    

    “四叔。”

    

    郑士表点点头,正要上马,内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身影小步跑了出来,手里提着个朱漆食盒,正是长子郑芝龙的媳妇田川松。

    

    这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穿着素色小袖,外罩浅葱色打褂,一张脸在晨色里显得格外素净。她跑到郑士表马前,双手将食盒举过头顶,声音细细的:“阿公,这是昨夜备下的饭团和渍物,还有些热汤用棉套裹着……不知芝龙大人昨夜用饭了没有,请阿公带上吧。”

    

    郑士表看着这个儿媳,心里叹了一声。

    

    田川松出身不算高,是肥前藩锅岛氏家臣田川昱皇的女儿。五年前,森公弥留之际,看着一帮子侄小辈,忽然说想看着芝龙成个家。当时郑士表本打算厚着脸皮去求锅岛直茂的幼女——虽说门第悬殊,但他在赖陆公跟前也算得力,或有一线可能。谁知那年才十岁的芝龙,不知在哪次随他去肥前藩公干时,竟看中了田川家这个同样才七八岁的小女儿。

    

    这事当时颇有些尴尬。可森公听了却笑,说小孩子的眼缘最真,强求的姻缘不甜。于是便由森公亲自作保,订下了这门亲。三年前,芝龙十二,田川松十岁,便草草完了婚。说是成婚,其实只是接过来养着,两个孩子都还小,至今未圆房。这姑娘倒也本分,平日里帮着料理些家务,尤其对芝龙上心——许是知道自己的丈夫将来要继承郑家这支在朝鲜的家业,早早地便学着如何做个贤内助。

    

    “他有王命在身,馆驿自会供应。”郑士表声音平平,却还是伸手接过了食盒。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些微温。

    

    “是。”田川松躬身退到一边,却又不放心似的补了一句,“阿公也记得用些,今日……怕是忙。”

    

    郑士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将食盒系在马鞍旁,翻身上马。郑芝虎将另一匹马的缰绳递来——那马上驮着个红布盖着的木箱,里头是今日要奉纳的礼器。

    

    “走吧。”他一抖缰绳,五骑出了府门,踏着青石板路往城南去。

    

    天色渐明,街市上已有早起的行人。见是备边司郑大人的仪从,纷纷避让。行到钟路一带,前方忽闻鼓乐之声,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正自西而来。当先两面大旗,一面是锅岛家的“花杏叶”纹,一面是替纹“剑花菱”。队伍中有神官打扮的白衣人,有捧着玉串、神馔的巫女,还有数名武士扛着用锦缎包裹的长物——看形状,当是奉纳的刀剑。

    

    这是肥前藩锅岛家的队伍。郑士表勒马避到道旁,那队伍也缓了下来。当先一骑是个三十来岁的武士,面庞方正,目光炯炯,正是去年继位的肥前藩主锅岛胜茂。他见了郑士表,在马上微微颔首。

    

    郑士表连忙在鞍上躬身还礼。目光扫过队伍中段,果然看见了亲家田川昱皇。这位年近五旬的家臣穿着正式的纹付羽织,在队伍中并不起眼,却也朝郑士表这边投来一瞥,目光相接时,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双方并无言语,只默契地交错而过。郑士表知道,锅岛家这支队伍也是去建文神社的——肥前藩自锅岛直茂时起便是赖陆公的铁杆支持者,如今直茂虽已去世,胜茂继位,这份君臣之谊却更需在这样的大祭典上彰显。

    

    继续南行,人烟渐稀。出了崇礼门,便是通往冠岳山的官道。建文神社建在冠岳山腰,背倚山峦,俯临汉江,是赖陆公平定三韩后择“王气所钟”之地敕建的。沿途树木萧疏,冬日的山色一片灰褐。

    

    越近山门,警戒越严。先是每隔百步便有黑衣的母衣众按刀而立,见是郑士表,只无声行礼放行。行过半山亭,黑衣换成紫衣,再往上,青、蓝、绿、黄、橙、赤、白,九色母衣众依着山道层层列开,仿佛一道流动的彩虹拱卫着神道。这些武士个个目不斜视,气息沉稳,都是赖陆公亲卫中的精锐。

    

    到得神社前的石阶下,郑士表等人下马。石阶两侧立着另一拨武士,装束与母衣众迥异——皆着深紫色胴丸,面覆恶鬼面具,背上小旗印着“饿鬼道”三字。这便是赖陆公麾下另一支令人胆寒的力量:饿鬼众。传言这些武士皆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不惧生死,只听赖陆公一人号令。

    

    郑士表朝为首的饿鬼众头领点了点头,那鬼面下传来低沉的一声“郑大人”,便让开了通路。

    

    拾级而上,神社的全貌渐次展开。这神社的形制颇为奇异,既有唐风的重檐歇山顶、琉璃瓦、朱漆立柱,又有和风的千木、坚鱼木、注连绳。鸟居是明式的三间四柱冲天式,可柱上却挂着注连绳与纸垂。拜殿前的石灯笼是倭式,可殿前铜鼎的形制又分明是明制。处处透着一种刻意的杂糅,一种要将两种血脉、两种礼法强行嫁接在一起的野心。

    

    正殿匾额上是御笔亲题的六个金漆大字:“大明兴宗康皇帝神社”。可无论官民私下,都只称“建文神社”——那才是这座神社真正的灵魂。

    

    郑士表不是第一次来,可每次踏入这片地界,心头总会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他定了定神,领着子侄从侧廊绕过拜殿,往后面的社务所去。廊下已摆好了蒲团,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人,皆是赖陆公麾下的重臣、亲藩。见郑士表来,纷纷颔首致意。

    

    社务所的门开着,里头传来说话声。郑士表走到门边,躬身行礼:“主公。”

    

    里头两人,一站一坐。站着的是黑田长政,五十七八岁年纪,头发已花白,可身板依旧笔挺如枪。坐着的那人,一身纯白绢布直垂,外罩绣有日月星辰纹的墨色羽织,正侧着身听黑田说话。听见郑士表的声音,他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郑士表还是呼吸一窒。

    

    五年、十年、二十年……岁月似乎从不曾在这张脸上留下痕迹。依旧是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俗的脸,桃花眼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似有星辉。只是那眼神深处,沉淀着越来越重的东西,重得让人不敢直视。

    

    “士表来了。”羽柴赖陆——或者说,朱彦璋——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温和,“一路辛苦。坐。”

    

    郑士表谢了座,在赖陆下首的蒲团上坐下。自有小姓奉上茶。他这才注意到,黑田长政身后只立着一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武士,眉眼与黑田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冷峻。是栗山大膳——也就是从前的母里友信,黑田家的重臣。他父亲母里太兵卫,那位以豪饮和刚直闻名的老将,却不见踪影。

    

    “记得去年此时,你奉纳的那批代代橙,”赖陆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闲适如叙家常,“少了些许酸涩,回甘更清,着实少见。我让膳房留着,直到上个月才用完。”

    

    郑士表忙道:“主公喜欢便好。那是臣家乡泉州那边的法子,用蜜渍过再风干,能去些酸气。”

    

    “不只是蜜渍。”黑田长政接口,声音沉厚,“是用了不酸的花粉,与代代橙的花混杂授粉,结出的果子本就少酸。这法子,是臣的父亲晚年琢磨出来的。”他说到“父亲”二字时,语气有极细微的波动。

    

    赖陆抬眼看向他,眸光静如深潭:“官兵卫公大行前,可还安详?”

    

    “是。”黑田长政垂首,“父亲去前只嘱托臣一句:忠诚奉公,不可懈怠。”

    

    “他做到了。”赖陆轻声道,目光转向门外灰白的天色,像是看向很远的地方,“你们黑田家,父子两代,都做到了。”

    

    一时静默。郑士表看向黑田长政身后,终于还是低声问:“太兵卫大人他……”

    

    “六月里没的。”黑田长政声音平静,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饮酒过度,急症。走时六十五,不算夭寿了。”

    

    郑士表默然。母里太兵卫,那个曾与福岛正则赌酒、豪饮“吞取”名枪的猛将,竟也去了。他忽然想起,赖陆公麾下那些早年追随的老臣,似乎正在一个个离开。加藤清正、蜂须贺家政、前田利长……如今又多了黑田如水、母里太兵卫。时代在悄无声息地更迭。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打破了室内的沉郁。

    

    “哈哈哈!老子没来迟吧!”

    

    人未到,声先至。一个身材魁梧、满面红光的老者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侍从。他约莫五十来岁,可精神矍铄,行走间虎虎生风,正是尾张藩主、太政大臣福岛正则。

    

    正则一进门,目光先扫过室内,在郑士表脸上停了停,咧嘴笑了:“哟,老郑还活着!好好好,你可得长命百岁,你死了,谁给老子弄那些海外的稀罕果子下酒?”

    

    郑士表忙起身行礼,苦笑道:“正则公说笑了。”

    

    “谁与你说笑?”正则大剌剌在赖陆对面坐下,自己取了茶壶倒茶,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老子说的是正理!你那些从吕宋、暹罗弄来的果子,比京都那些烂橘子强多了!”他说着,转向赖陆,声音压低了些,可依旧洪亮得满屋都听得见,“外头都齐了,就等吉时。那小子从后山上来,饿鬼众盯着呢,没带几个人,就一个文士一个武夫。”

    

    赖陆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正则又凑近些,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听说那小子昨夜一宿没睡,在馆驿里转磨似的。见了李晖那怂包,说话都打结巴。嘿,朱家的种,一代不如一代。”

    

    “养父。”赖陆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正则这才坐直身子,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老子什么都懂”的笑。他耳朵极灵,这是出了名的,据说年轻时夜袭,能隔着一里地听见敌军的马蹄声。此刻他侧耳听了听社务所外的动静,忽然嗤笑一声:“官兵卫和虎之助,都是短命鬼。”

    

    这话没头没尾,可众人都明白他在说黑田如水与加藤清正。黑田长政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没作声。

    

    正则却自顾自说下去,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讥诮的意味:“一个五十九,一个五十,都没活过花甲。聪明怎样?能打怎样?到头来,还不是比老子先下去见太阁。”他看向赖陆,目光忽然深了深,“你小子,可得活长些。老子还指望你给老子送终呢。”

    

    赖陆静静看着他,没说话,只将手中的茶碗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便在此时,门外有饿鬼众匆匆进来,单膝跪地:“主公,福王朱常洵已至后山鸟居,言欲以私身,为建文皇帝进香。是否放行?”

    

    室内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赖陆。

    

    赖陆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片刻,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薄唇勾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告诉福王殿下,”他声音温润,一字一句清晰得像玉磬轻击,“不必如此。请殿下至偏殿稍候。待祭祀礼成,我自会前去相见。”

    

    “是。”

    

    饿鬼众领命退下。

    

    赖陆站起身,纯白的直垂下摆如流水般滑过榻榻米。他走到门边,望向主殿方向。那里,神官已开始摇铃,巫女的祝祷声隐约飘来。

    

    “吉时到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走吧,莫让先祖久等。”

    

    郑士表随着众人起身,整了整衣冠。临出屋前,他下意识瞥了一眼马鞍旁那个朱漆食盒。食盒静静挂着,里头饭团的热气,怕是早已凉透了。

    

    他忽然想起还在馆驿外值守的长子芝龙。那孩子,也该饿了吧。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便湮没在渐起的祭乐与祝祷声中。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神社前庭那片肃穆的空气里。

    

    远处,后山的松涛声隐隐传来,像是某种悠长的、沉郁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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